却说刘璿与张绍并肩走出大司马府邸。
春日煦暖的阳光洒满庭院,却驱不散刘璿眉宇间那抹若有若无的阴翳。
张绍落后半步,姿态恭谨。
虽为舅甥,君臣之分却不敢或忘。
“舅父,”
刘璿在马车前驻足,侧身对张绍道。
语气刻意放缓,带着一丝亲昵。
“此行前往军营,路途尚远。”
“不妨与孤同乘一车,路上也好商议挑选兵士之事。”
张绍闻言,神色一凛,连忙躬身推辞:
“……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然君臣有别,礼制不可废。”
“臣岂敢与殿下同辇?”
刘璿微微一笑,伸手虚扶。
目光扫过周遭肃立的侍卫与那辆代表着储君威仪的马车,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舅父过虑了。”
“此非朝会,亦非典礼。”
“乃是家事、国事交织之时。”
“你我是骨肉至亲,一家人同乘一车。”
“共商要务,有何不可?”
“莫非舅父是嫌孤的车驾简陋,不愿与孤同行?”
他最后一句话略带调侃,眼神却紧盯着张绍。
张绍感受到太子话语中的坚持,以及那“一家人”三字的分量。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刘璿,
见对方面容虽带笑,眼底却是一片沉静与决断。
他心知太子此举既有示亲之意,亦有借他张氏之名,向外界传递某种信号的考量。
略一沉吟,他不再坚持,深深一揖:
“殿下既如此说,臣……遵命便是。”
“只是僭越之罪,还望殿下体恤。”
“舅父言重了,请。”
刘璿脸上笑容加深几分,率先登上马车。
张绍整理了一下衣冠,随后躬身钻入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探究的视线。
马车内部装饰并不奢华,却宽敞稳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木清香与皮革气味。
车夫轻轻挥动马鞭,驷马迈开步伐。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辘辘声。
向着皇宫方向驶去。
他们需先经宫前大道,再转往城外军营。
车厢内,刘璿与张绍相对而坐。
短暂的沉默后,刘璿开口,声音压得较低:
“舅父,今日外翁所言。”
“关于《相论辑要》之见解,孤听后,感触良多。”
他并未直接提及自己的计划,而是从方才的书房论学切入。
张绍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领会太子的意图,谨慎答道:
“家父晚年沉潜学问,于李相之言,确是佩服。”
“然其论虽高深,亦需因地制宜。”
“殿下聪慧,自有明断。”
他既肯定了父亲的态度,又为太子可能的不同见解留下了余地。
刘璿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语气渐沉:
“李相之才,确非常人所能及。”
“其所论土地、民变、融合诸事,看似洞悉根本,直指要害。”
“然其立论之基,往往将皇权与百姓对立。”
“将豪族视为必然之恶,却独独忽略了我刘汉皇室承天命、抚万民之正统与艰辛。”
“外翁赞其智慧如海,然孤观之,此海……”
“或可载舟,亦可覆舟。”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张绍。
“舅父在朝为官多年,当知如今朝堂。”
“衮衮诸公,是读刘氏经典多,还是研习这《相论辑要》更勤?”
张绍心中一震。
太子此言,已是将矛头直指李氏学说对朝堂思想的主导地位。
他斟酌词句,缓缓道:
“……殿下明鉴。”
“李相功高,其言其行,自有其理。”
“百官研习,亦是希冀能效法其智,为国效力。”
“然……学问终究是学问。”
“纲常伦理,君臣大义,乃天地之经纬。”
“绝非任何学说所能轻易动摇。”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未否定李翊的影响力,也强调了君臣之分的根本性。
刘璿听出张绍的谨慎,不再深究,只是淡淡道:
“……但愿如此吧。”
他闭上眼,仿佛养神,心中却如波涛翻涌。
张飞晚年对李翊的推崇,张绍此刻的圆滑。
都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李氏影响力之深之广,已渗透至元勋家族的内部。
这更坚定了他必须尽快掌握实权,培植自身力量的决心。
马车行至通往宫门的宽阔御道之上,道上车马渐多。
皆是赶着入宫或前往各衙署办公的官员车驾。
按照惯例,
太子车驾行于御道,百官皆需避让。
刘璿的车夫也是东宫旧人,深知此节。
驾车稳而快,颇有几分威仪。
然而,就在距离宫门尚有百余步时。
忽闻侧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滚动的轰鸣。
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伴随着一声粗鲁的高喝:
“前方车驾!速速闪开!”
只见另一辆装饰极为华丽、规格甚至隐隐超出臣子规制的高大马车。
正从岔路口疾驰而出,意图抢在刘璿车驾之前冲入宫门!
那车夫挥鞭极狠,拉车的四匹骏马鬓毛飞扬。
显然是得了死命令,要抢这先入宫的门面。
刘璿的车夫见状,心中一股傲气涌上。
他乃是太子府邸的驭手,平日里除了皇帝、皇后等少数几人。
何曾需要给其他车驾让路?
更何况对方如此无礼抢道。
他非但没有减速避让,反而一抖缰绳,催动马匹。
更加坚定地沿着道路中央前行。
口中亦不甘示弱地斥道:
“放肆!胆敢惊扰吾家车驾!”
对面李家的车夫见太子车驾竟丝毫不让,心中也是又惊又怒。
他平日仗着家主权势,在洛阳城中横行惯了。
除了皇宫大内,几乎无人敢撄其锋。
此刻见对方态度强硬,眼看两车就要在宫门前相撞。
电光火石间,
他只能猛地全力向后拉扯缰绳,同时厉声呼喝驭马!
“吁——!”
“嘶聿聿——!”
骏马被强行勒停,发出痛苦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带动整个华丽的车厢猛地向一侧倾斜、扭转!
只听“嘎吱”一阵令人牙酸的木轴摩擦声,两辆马车的车辕几乎是擦着边交错而过。
险之又险地避免了直接碰撞。
但因此一来,两辆车一横一斜。
竟将本不算特别宽敞的宫门入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后续车辆顿时无法通行。
一场虚惊过后,便是死寂般的对峙。
李家那车夫惊魂甫定,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他“腾”地跳下马车,几步冲到太子车驾前。
也不看清车徽仪仗,指着车夫便破口大骂:
“兀那驭手!眼睛莫不是瞎了?!”
“没看见是我们李家的车驾吗?竟敢不让道!”
“懂不懂规矩?!”
“惊扰了我家主人,你担待得起吗?!”
太子车夫何曾受过这等气,尤其还是当着太子的面。
他脸色涨红,亦是勃然作色。
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反唇相讥:
“呸!狗胆包天的杀才!”
“你可知这是何等车驾?也配来与我等争道?!”
“速速滚开,饶你不死!”
那李家车夫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不屑的倨傲。
双手叉腰,声音更高八度:
“我管你是何等车驾!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满朝朱紫公卿,见着我李家的徽记,谁不知要主动避让三分?”
“偏生你们不懂这洛阳城里的规矩!”
“今日堵了门,误了我家主人入宫时辰,看你们如何吃罪!”
“李家?”
太子车夫听到这两个字,心头猛地一跳。
嚣张气焰顿时消减大半。
他久在京城,岂能不知“李家”二字如今的分量?
那是连陛下都要礼敬三分的相府。
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忙收敛怒容,回头凑近车厢帘子。
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惶恐禀报道:
“殿……殿下,是……是李家的车驾拦住了去路。”
“言语……甚是无礼。”
车厢内,刘璿在听到外面争吵。
尤其是“李家”二字传入耳中时,闭着的双眼骤然睁开。
眸底深处一丝冰冷的狠厉之色如电光般掠过,但旋即被他强行压下。
他面容恢复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用听不出喜怒的语调,清晰地吩咐道:
“告诉对面,此乃太子车驾。”
“是。”
车夫得了指示,心下稍安。
转身对那犹自骂骂咧咧的李家车夫朗声道:
“休得放肆!此乃当朝太子殿下车驾!”
“还不速速退下!”
那李家车夫一听“太子”二字,脸上的狂傲之色瞬间僵住。
转为了惊疑不定。
他虽仗着李家权势,平日里王公大臣也都不敢在他面前太过跋扈。
但他也深知太子乃国之储君,绝非他一个奴才可以当面冲撞的。
他不敢怠慢,连忙小跑回自家马车旁,隔着车帘低声禀报。
片刻后,
那华丽马车的车帘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掀开。
一位身着骠骑将军朝服,年约三十七八,面容俊朗。
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不经意的矜持与淡漠的男子,缓步走了下来。
正是当朝骠骑将军、李翊长子——李治。
李治整了整衣袖,步履从容地走到太子车驾前约莫十步远处。
停下脚步,对着车厢方向,规规矩矩地拱手一揖。
声音清朗,语气看似恭谨:
“臣,骠骑将军李治。”
“不知是太子殿下车驾在此,适才下人鲁莽,冲撞了殿下。”
“还望殿下恕臣失察之罪。”
他言辞得体,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错处。
然而,刘璿坐在车中,却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平静语调下隐藏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
以及那作揖时微微挺直的脊背所透出的、并非真正屈居人下的姿态。
那并非言语上的不敬。
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基于实力与权势的淡然。
刘璿眼神微冷,深吸一口气。
掀开车帘,在张绍担忧的目光中,也缓步走下车驾。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看似温和的笑容。
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显得有几分皮笑肉不笑的僵硬。
“李骠骑何出此言?”
刘璿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宽宏。
“是孤眼拙,方才未能认出是李骠骑的座驾。”
“说起来,还是孤的车夫驾术不精,险些酿成事故。”
“惊扰了李骠骑,该当孤向你赔罪才是。”
“还望李骠骑海涵,海涵。”
他话语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谦逊。
但那双年轻的眼睛,却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