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买达拉维边缘的清晨,并没有什么朝霞。
这里的天空永远呈现出一种类似淤青的紫灰色。
空气像是一团浸透了污水的湿棉花,沉甸甸地堵在每一个活人的喉咙口。
对于【孟买一号良种猪繁育基地】的犯人们来说,新的一天不是从希望开始的,而是从胃酸倒流开始的。
清晨五点,刺耳的蒸汽哨声如同催命符一般炸响。
伊藤博文几乎是从草席上弹起来的。
眼睛下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他一夜没睡。
这不仅仅是因为昨天白天铲了十车猪粪导致的腰肌劳损,更是因为一种噬咬着他灵魂的耻辱感。
昨天夜里,大日本帝国的精神图腾、万世一系的明治天皇,因为那个该死的生命繁育总监的头衔,被迫留宿在了产房,也就是猪圈里。
而他,帝国的首相,却只能蜷缩在这个散发着恶臭的棚屋里,听着旁边那个达利特老头如雷的鼾声,闻着对方身上那股像是把死老鼠泡在咖喱里发酵了三年的味道,无能为力。
陆军元帅山县有朋、大藏大臣松方正义以及其他几位内阁重臣,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表情,生无可恋。
“这是切腹一万次都无法洗刷的耻辱……”
伊藤博文咬着牙,穿上那双仍然湿漉漉的胶鞋。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熟睡的达利特室友。
那个老头正张着只有两颗牙的嘴,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草席上,形成了一滩散发着酸味的水渍。
老头的脚甚至还搭在伊藤博文刚刚躺过的地方,脚后跟上那层厚厚的黑色死皮裂开了口子,里面塞满了不明的污垢。
伊藤博文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棚屋,在那充满氨气味的晨风中大口喘息。
“八嘎……如果我有刀……”山县有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但随即就被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打断。
“别说了,元帅。”
松方正义捂着胃部,脸色惨白:“快出去吧,这里的沼气浓度太高了,再待下去我会窒息的。”
广场上,犯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集合。
伊藤博文在人群中疯狂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靠近“3号产房”的水泥路尽头,他看到了睦仁。
天皇陛下的样子很奇怪。
他依然穿着那身灰色的工装,裤腿上全是干涸的泥点子。
但出乎伊藤博文意料的是,天皇并没有表现出那种预想中的崩溃或者是歇斯底里。
相反,睦仁走路的步伐虽然有些疲惫,但竟然比昨天还要稳健一些。
“陛下!”
伊藤博文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他快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了睦仁的手。
“陛下,您受苦了!”
伊藤博文老泪纵横:“臣罪该万死!昨晚臣在棚屋里,一想到陛下竟然睡在那种畜生待的地方,臣的心就像被刀绞一样!这是大日本帝国的至暗时刻啊!”
“是啊陛下!”
山县有朋也红着眼圈,咬牙切齿地说道:“让万世一系的君主睡在猪圈,这是对天照大神的亵渎!!”
“臣这就去找管事求情!”
松方正义擦了一把眼泪:“臣哪怕是把这张老脸豁出去,哪怕是给那个管事下跪磕头,也要让他换一换!从今天起,臣去当那个生命总监!臣去睡猪圈!您回棚屋来睡!这种折磨,不该由您来承受!”
“不!我去!”
另一位内阁大臣争抢道:“我还年轻,身子骨硬朗,不怕臭!让我去伺候那头猪!”
一群大臣争先恐后,场面一度十分感人。
然而,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睦仁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别!千万别!”
睦仁脸色一变,被伊藤握住的手猛地发力,反过来死死地抓住了伊藤博文的胳膊,另一只手按住了正要起身的松方正义。
“陛下?”伊藤博文愣住了:“您……您这是?”
睦仁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他们才松了口气。
“诸位爱卿,听朕说,别去求情,更别换。朕觉得那里挺好的。”
“哈?”
众大臣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因为缺氧产生了集体幻听。
“挺好?陛下,那可是猪圈啊!是母猪下崽的地方啊!那是充满了污秽的……”山县有朋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你们懂个屁!”
睦仁有些急了,直接爆了一句粗口。
这是他在这个养殖场学会的新技能,在这种环境下,高雅的宫廷语言没有任何说服力。
他把这群大臣拉到一个背风的角落,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一丝难以启齿的庆幸。
“朕问你们。”睦仁盯着众人的眼睛:“昨天晚上,你们在棚屋里睡得好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催泪瓦斯,瞬间引爆了大臣们的悲惨回忆。
松方正义浑身发抖:“那个屋子又不通风,热得像蒸笼。而且那些达利特贱民身上的味道……”
“对!就是那个味道!”
伊藤博文接茬道:“天照大神在上,那简直是把腐烂的咸鱼、发酵的洋葱和陈年的尿布混在一起煮开了的味道!而且他们还打呼噜!还把腿压在臣的身上!臣感觉就像是被一只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水鬼缠了一晚上!”
“臣的那个室友更过分。”
山县有朋一脸悲愤:“他半夜起来拉肚子,直接就在屋里的桶上解决,连盖子都不盖!那股味道,臣当时差点砍了他!”
看着众臣那一脸吃了屎的表情,睦仁露出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这就对了。”
睦仁挺直了腰杆说道:“朕告诉你们,相比之下,那个产房简直是天堂。”
大臣们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天堂?猪圈?”
“听朕给你们分析。”
睦仁伸出两根手指,仿佛在分析战局。
“第一,味道。没错,猪圈里确实有臭味,那是猪粪味。但是,诸位爱卿啊,你们要明白,猪的臭味是纯粹的。那就是一种单一的、来自大自然的排泄物味道。它很直白,很浓烈,但并不复杂。只要你在里面待够半个小时,你的鼻子就会麻木,就会自动过滤掉这种味道。”
睦仁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是被逼出来的生存相对论。
“可是那个棚屋不一样!那些达利特贱民身上的味道是复合型的!那是几十种恶臭混合在一起的生化毒气!那种味道是有层次的,是一波接一波攻击你的嗅觉神经的!你根本没法适应!朕前天晚上在棚屋里,差点被那股味道熏得灵魂出窍!”
大臣们呆滞地听着,竟然觉得陛下说得好有道理。
逻辑严密,无法反驳。
“第二,环境。”
睦仁指了指身后那排有着高高屋顶的水泥房,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一丝炫耀。
“你们知道那个产房是什么配置吗?水泥地面!而且是每天用水管冲洗过的水泥地面!没有那种粘糊糊的、黑色的、不知道混了什么东西的烂泥!最重要的是有风扇!”
睦仁的眼里甚至有了光。
“加州这群混蛋,对待种猪比对待人好一万倍。为了防止那头难产的母猪中暑,那个由蒸汽机带动的排风扇整晚都在转!那里是通风的!是凉爽的!!”
睦仁抓着伊藤博文的肩膀,急切地说道:
“伊藤,还有各位爱卿,你们想想。一边是闷热、拥挤、恶臭、还要被贱民抱着睡觉的棚屋,一边是凉爽、通风、虽然有点味道但宽敞、而且只有一头母猪陪着你的产房。如果是你们,你们选哪个?”
所有的大臣都石化了。
这算什么?
这是《猪圈相对论》吗?
这简直是荒谬到了极点,却又现实到了极点的逻辑。
在加州的这套工业化养殖体系里,作为资产的良种猪,其生存权益确实高于作为耗材的战犯劳工。
猪是拿来卖钱的,必须保证肉质和健康,而他们这群人,只要不死就行。
所以,猪住得比人好,这不仅是事实,更是符合加州那个冷血总督的经济学原理的。
“可是……陛下……”
松方正义依然觉得难以接受,世界观在崩塌:“那是猪啊……您是天子,怎么能……”
睦仁自嘲地笑了一声,看了一眼胸前那块【J-001】的铁牌:“在这里,朕只是个喂猪的。而且,朕发现那头猪其实挺通人性的。昨晚朕给它喂完水,它还哼哼了两声,也没咬朕。相比之下,你们屋里那些达利特老头,比猪可怕多了。”
睦仁拍了拍众臣的手背:“所以,别去求情。千万别换。朕宁愿每晚去守着那头猪,也不想回那个棚屋去闻那些老头的脚丫子味。”
一群大臣看着眼前这位为了逃避室友脚臭而甘愿睡猪圈的天皇,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悲凉。
他们正在被迫异化,被迫在这个猪比人金贵的世界里,去寻找那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幸福感。
“臣遵旨。”
伊藤博文带头,再次低下了头。
他不再坚持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换做是他,在那位满身沼气味的老头和一头吹着风扇的母猪之间,他可能也会动摇。
这太他妈的可悲了。
“好了,别丧着脸。”
睦仁看了一眼四周,低声安慰这群垂头丧气的精英:“忍一忍。朕相信,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
众人围成一团,在这臭气熏天的养猪场角落里,望向北方。
那是印度内陆的方向,也是那些日本垦殖团被运走的方向。
“诸卿,想想看。”
“我们还有三千万子民!三千万人啊!加州把他们运到了印度内陆。虽然现在联系不上,但只要他们还没死绝,凭借大和民族的凝聚力,他们迟早会发现不对劲。”
伊藤博文的眼睛也亮了起来,这是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
“没错,陛下!三千万人,哪怕是手里只有木棍,也是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只要我们的武士、我们的将军们能在各自的垦殖区站稳脚跟,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打听您的下落!”
山县有朋也握紧了拳头,仿佛回到了战场:“他们会在印度建立起根据地,会从那些土著手里夺取武器和粮食。等到时机成熟,他们会组成勤王的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向孟买!他们会冲破这道铁丝网,把那个该死的管事扔进粪坑,然后跪在您面前,高呼万岁!”
“对!就是这样!”
众大臣被说得热血沸腾,连身上那股猪粪味似乎都变得不那么刺鼻了。
“陛下圣明!”
“嘟!”
一声尖锐的哨响无情地打断了这场充满幻想的御前会议。
“J-001!J-002!还有那边那一堆J字头的!你们在那里开茶话会吗?想偷懒吗?!”
管事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J-002,你那个组的沼气池堵了!马上去通!通不开今天中午没饭吃!”
“J-008,屠宰场那边的猪血流得到处都是,还不快去冲洗!想让苍蝇把我们吃了吗?”
“J-001,赶紧去拌猪食!记住,麸皮要搅拌均匀,要是敢让功勋猪消化不良,我让你去舔食槽!”
现实的引力瞬间将这群大人物从云端拉回了泥潭。
“嗨!马上就去!”
大臣们条件反射般地并拢双腿,大声应答,然后各自抓起沾满污垢的大铁锹、扫把和水管,对着天皇匆匆行了个礼:
“陛下保重!臣去通沼气了!只要心中有希望,这屎也是香的!”
“陛下保重!臣去洗猪大肠了!”
“去吧,众爱卿。”
睦仁也端正了姿态,拿起喂猪的瓢:“朕也会努力的。为了将来!”
看着大臣们推着独轮车冲向各自岗位的背影,睦仁转身走向那间宽敞、凉爽、有着风扇的总统套房——3号猪圈。
他甚至在心里安慰自己。
至少这里没有那个达利特老头。至少这里是清净的。
与此同时。
比哈尔邦边缘,一片靠近恒河支流的荒芜河滩上。
无数的帆布帐篷、简易工具、以及一袋袋标着加州军需字样的粮食,被粗暴地卸在了满是野草和干裂牛粪的泥地上。
尘土飞扬中,四万七千名日本人茫然地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狂野且充满了原始气息的土地。
这里没有京都的樱花,没有江户的整洁街道,只有半人高的茅草、在远处泥潭里打滚的水牛,以及地平线尽头那隐约可见的、散发着袅袅炊烟的土著村落。
加州的管事跳下车,指着眼前这片望不到头的荒原。
“山口先生,恭喜。”
“从你脚下这块石头开始,往北一直延伸到那片防风林,再往东到河边,总计二十万亩的土地,就是总督府赏赐给你们第一垦殖团的领地。”
山口武扫视着这片土地,甚至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确实是一块好地。
旁边就是恒河的支流,水源充足。
相比于日本本土那些贫瘠碎裂的山地,或者是被火山灰覆盖的瘦田,这里简直是农夫梦寐以求的天堂。
只要撒把种子,不用管都能长出庄稼。
“这块地是好。”
山口武拍掉手上的泥土,对着管事深深鞠了一躬:“感谢总督府的恩赐。这是大和子民的再生之地。只是管事大人,这里的赋税……”
“山口先生,你的态度我很欣赏。”
“每年两季。粮食收成的七成,必须上交给最近的加州要塞。”
管事的声音轻飘飘的:“剩下的三成,归你们自己支配。”
这一句话,比加州重炮的轰鸣还要让人耳鸣。
站在山口武身后的几个年轻队长,脸色变得惨白。
在日本战国时代,最残酷的领主也不过是交五留五。
就算是到了灾荒年间,也没听说过要交七成的!
“八嘎……这不可能……”
一个脾气火爆的武士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啪!”
山口武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抽在那个手握刀柄的年轻武士脸上。
“混账东西!谁让你在大人面前把手放在刀上的?想切腹吗?”
山口武对着管事双膝跪地,头重重地磕在滚烫的泥土里。
“管事大人!请宽恕下属的无礼!他是饿昏了头,不懂规矩!”
山口武抬起头,额头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土。
“但是……大人啊。”
山口武的声音颤抖着:“七成真的太多了,不用等到明年春天,这四万多人里,至少有一半会变成这片土地下的白骨。”
“加州把我们运来,是为了替总督大人种粮食的。如果我们都饿死了,也就废了啊。”
山口武的话说得很漂亮。
他没有抱怨不公,而是站在加州的利益角度在哭诉,我们死了没关系,但耽误了总督的大事就不好了。
管事这才正式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山口武。
“山口,你以前在日本是干什么的?”
“回大人,是下级武士,后来当了浪人。”山口武低着头回答。
“武士?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