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极其苛刻的比例控制。
五千名老人,足以维持部落内部的日常秩序和传统伦理,不至于让整个部落在绝望中彻底沦为失去理智的野兽。
而那一万名儿童,则是加州下一阶段同化教育的白纸。
加州的教科书已经在旧金山的印刷厂里日夜赶工,用不了几年,这些在印度出生的日本小孩,脑子里将只知道有加州总督,而根本不知道东京的皇宫大门朝哪开。
这种高效的流程化作业,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就将三十万一盘散沙、满脑子不切实际幻想的流民,捏合成了六只随时准备出笼的野兽。
深夜。
营地中一间由装甲板临时拼凑的会议室里。
加州驻印度移民安置局的最高管事韩霆,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翻阅着手里那六份散发着油墨味的部落花名册。
在他的对面,笔挺地站着六个男人。
他们是加州在三天时间里,通过大数据分析、性格测试以及隐秘的暴力筛选,从三十万人中破格提拔出来的六个部落首领。
他们曾经或许是中层军官,或许是落魄的贵族,但现在,他们只有一个身份,加州的狗。
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个名叫山口武的男人。
他五十岁上下,身材不高但极度结实,右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他曾经是维新战争中活下来的下级武士。
“各位,这三天的伙食还算满意吗?”
韩霆放下名册,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询问客人的酒店大堂经理。
“非常感谢加州政府的慷慨。”
山口武微微鞠躬:“白米饭,甚至还有鱼肉罐头。这在现在的日本本土,是只有高级将领才能享受的待遇。只是管事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属于我们的领地?内阁的官员告诉我们,印度是一片肥沃的土地,我们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加州开垦它。”
韩霆忍不住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猛地扯下了一块黑布,露出了一幅巨大的、标注着各种势力的印度次大陆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色的骷髅头、交叉的骨头,以及代表各种武装冲突的烈火记号。
“山口先生,你们的内阁官员不是在放屁,就是在刻意隐瞒真相。”
“看清楚了。印度有三亿人!他们有自己几千年的规矩,有视你们为贱民的婆罗门,有掌握着私军的土王。你们这五万人去了,在他们眼里,不是什么文明的开拓者,而是一块散发着香味的、没有任何神灵庇护的肥肉!”
六名日本首领的面色变得惨白。
他们是聪明人,韩霆这几句毫不留情的话,直接撕破了他们心中那一丝最后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里不是天堂,这里是比日本本土更残酷的修罗场。
“管事大人……”
另一名年纪稍轻的首领咬着牙:“加州把我们送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让我们被那些土著吃掉吗?我们是大和民族的子民,我们不怕死,但我们不能白白去死!”
“当然不是。加州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大老远费了那么多煤炭把你们拉过来,是因为你们有价值。”
“但是,请你们刻在脑子里,在印度的这片土地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免费的!每一滴干净的水,每一寸可以种水稻的土地,甚至你们用来保护你们的女人不被土著强暴的武器,都必须用你们的血汗来换!这就是加州的规矩!”
这才是这场谈话的真正目的。
没有施舍,只有交易。
“现在,加州总督府有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
韩霆从抽屉里拿出六份早就拟定好的,带有加州总督府钢印的协议扔在桌面上。
“总督大人正在全印度修建九大要塞。这是一项神圣而伟大的工程,我们需要最优质的劳动力。每个部落,立刻抽调出3000名最强壮、最手巧的青壮年劳力,去要塞的工地服役。为期三年。”
“三千人?”
山口武猛地抬起头:“管事大人,您在开玩笑吗?我们每个部落满打满算,只有一万五千名青壮年!如果一口气抽走三千人,我们的防御力量会遭到近两成的致命削弱!这在充满敌意的土著包围中,无异于让我们去送死!”
“账不是这么算的,山口先生。坐下。”
韩霆重新坐回那张舒适的真皮椅子上,深吸了一口雪茄,露出了一个你可以不干,但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的迷人微笑。
“这三千人的三年劳役,不是白干的。它能为你们各自的部落,换来在这个地狱里立足的根本。”
韩霆竖起一根手指,带着魔鬼般的诱惑:
“第一,只要你们签了字,加州会为你们划拨一块靠近优良水源、且土地相对肥沃的定居点。你们应该清楚,在印度这片半年旱季半年雨季的鬼地方,谁掌握了水,谁就掌握了生存权。没有水,你们的女人和孩子在两周内就会变成干尸。”
六名首领的喉结不由自主地疯狂滚动了一下。
水源,这是打在他们七寸上的第一棍。
韩霆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抛出了一个让他们根本无法拒绝的终极诱饵:
“第二,作为你们服役的预付款,加州将在你们抵达领地的第一天,为每个部落免费配发1000支滑膛枪,3000把加州兵工厂精钢打造的军用猎刀,全套的开荒工具,以及足够五万人吃上整整三个星期的军用口粮!”
“滑膛枪?”
山口武和其他五名首领对视了一眼,所有人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眼底甚至泛起了红血丝。
在1890年,滑膛枪在正规军的眼里,已经是落后了几个时代、应该被送进历史博物馆的废铁。
但对于这群即将在异国他乡的荒野中求生的移民来说,枪就是爹!
1000支火枪,配合3000把精钢猎刀,再加上日本武士残存的严明纪律性,这股力量足以将任何敢于靠近他们营地、只拿着粪叉、甚至还在用石头打仗的印度土著村民,杀个人头滚滚!
有了这些武器,他们就不是肥肉,而是狼群!
为什么给滑膛枪?
滑膛枪射程近、精度差、装填极慢。
但它有一个致命的优点,不挑子弹。
在缺乏后勤补给的情况下,哪怕你往枪管里塞铁砂、碎石子、甚至生锈的钉子,它都能打得出去。
给他们这种武器,既能保证日本人在面对装备极度落后的印度土著时,拥有绝对的火力压制,让他们成为一把疯狂的割草机。
同时,这种落后时代的破铜烂铁,在面对加州要塞上那些射程几千米的重炮和马克沁机枪时,连给要塞挠痒痒的资格都没有。
洛森给他们咬人的牙齿,但绝不给他们咬断狗链的力量。
“3000壮劳力,换水源,换领地,换1000支火枪,换口粮。”
“这是一场无比公平的交易。你们当然可以拒绝,加州从不强迫。只不过,拒绝的话……”
韩霆掸了掸烟灰。
“你们明天就会被赶出营地,带着那些手无寸铁的女人和孩子,赤手空拳地走进外面的荒野。去面对那三亿狂暴的土著吧。我打赌,你们连第一个星期都撑不过去。印度洋的鲨鱼没吃掉你们,印度的野狗会把你们啃得很干净。”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这是一种极其高级、带着施舍面具的勒索。
山口武是一个极其聪明且务实的人。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天皇的诏书在这里连擦屁股都嫌硬。
在这里,只有加州的施舍才是活命的唯一途径。
牺牲两成的青壮年,去干三年苦力,换取整个部落扎根的资本,这是一笔哪怕流着血也必须做的买卖。
“我明白了……”
山口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为了部落的延续,为了大和民族的火种,我们,接受这项任务。五个部落,不,六个部落,总计18000人。第一批三千人,明早就可以在广场集合,随时听候总督大人的调遣。”
其余五名首领也跟着深深鞠躬,没有人再提出任何异议。
在生存面前,所有的尊严都被碾碎了。
“很好。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韩霆满意地拍了拍手,将笔推到他们面前:“签了字,你们就可以回去了。把你们的人选好。记住,我要的是能干活、手脚麻利的壮劳力。如果让我发现里面混了生病的,或是偷奸耍滑的废物,我会立刻扣发你们部落的火枪。”
其实,加州之所以要强行从日本人手里抽调这批青壮年劳力,并不是因为印度没人了。
恰恰相反,印度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像牲口一样在工地上搬砖的贱民。
几百万人在陈祥远的胡萝卜大棒下,正干得热火朝天。
但是,印度人干活太糙了。
洛森规划中的九大要塞,不仅仅是用泥土和普通石头堆起来的城墙。
其内部涉及到了复杂的地下管网铺设、精密的通风系统安装、蒸汽管道的焊接,甚至还有防备生化武器的密闭舱室。
这些需要极高耐心、细致度、严密服从性以及一定工艺基础的精细活,那群连左右都分不清、全靠狂热信仰支撑的印度土著,根本干不了。
他们只会砸石头和扛水泥。
但日本人可以。
这个民族天生带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严谨、死板和对长官命令的绝对执行力。
他们在工艺上的细致,正是九大要塞进入中期建设后最急需的高级工匠。
印度人负责出死力气搬运石块和水泥,用血肉之躯填满那深不见底的地基。
而日本人,则负责像精密的工蚁一样,在这些石块之间进行精细的雕琢、拼接和管道安装。
在洛森的字典里,这就叫作人力资源的充分利用。
没有一个人是多余的,也没有一个人能逃脱被压榨的命运。
次日清晨。
加尔各答营地的巨大广场上,一万八千名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日本青壮年,被单独隔离在了一侧。
他们穿着加州统一发放的灰色粗布工作服。
在他们对面,隔着两道铁丝网,是剩下的二十八万多名老弱妇孺和留守的护卫。
无数的女人和老人跪在地上,默默地向这些即将为了部落生存而去卖命的子弟磕头。
这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悲壮,一种属于大和民族为了集体生存而牺牲个体的病态美学。
“上车!”
随着加州宪兵军官的一声令下,这一万八千名高级人矿被像沙丁鱼一样塞进了军用列车和带有帆布篷的重型卡车。
他们轰隆隆地驶向了那九座正在疯狂吞噬人命的要塞工地。
在营地的另一侧。
六个获得了加州最初生存物资承诺的武装垦殖团,也在加州管事和全副武装的护卫队带领下,各自背上简陋的行囊,迈出了走向印度内陆的第一步。
山口武走在自己那个五万人部落的最前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飘扬着加州黑鹰旗帜的高大营地,手掌死死地攥紧了腰间那把加州配发的、粗糙却致命的军用猎刀。
他的心中依然燃烧着大和民族的野心。
他发誓,只要给他一把枪,给他一块地,他就要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杀出一条血路。
终有一天,他要让这片土地开满樱花。
在加尔各答港口那三十万日本垦殖团被加州的钢铁列车像填鸭一样塞进内陆的同时,
其他的运输船也陆续到了。
孟加拉湾的另一端,阿拉伯海的孟买港外,
一艘巨型货轮,正缓缓劈开那令人窒息的滚滚热浪。
船舱里坐着大日本帝国最后的精华,
明治天皇睦仁,以及包括伊藤博文、山县有朋、松方正义在内的三百名日本内阁高官与顶级皇族。
此时的他们,并不知道加州那套“六百个马蜂窝”战略。
在他们那被武士道和帝国迷梦塞满的大脑里,他们还天真地以为,三千多万大和子民将被集中安置在印度的一片广袤土地上。
“陛下,请看。”
伊藤博文展开了一张手绘的印度次大陆地图。
“印度的土地面积,是我们在本土的十倍以上。”
伊藤博文的手指在恒河平原上划过,仿佛那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只要我们三千万国民能够在这片处女地上站稳脚跟,凭借我们大和民族的纪律与坚韧,不出十年,我们就能建立起一个工业化的新日本。”
“可是,那些印度土著数量庞大……”一位年轻的亲王皱着眉头提出了担忧。
“一群吃素的绵羊罢了!”
陆军元帅山县有朋发出了一声冷哼。
“对付那些尚未开化的印度人,不需要什么仁慈。”
“只要他们敢反抗,我们就用刀剑教会他们什么是臣服!杀一儆百,把他们的头颅垒成京观,把他们变成我们田地里的奴隶,工厂里的燃料。在这片比本土大十倍的土地上,陛下依然是万世一系的陛下,而我们,将是这片新大陆的开国元勋!”
贵族和官员们纷纷点头附和,气氛一时之间竟有些热血沸腾。
睦仁天皇微微颔首。
他虽然被加州赶出了京都的皇居,但在这种充满希望的宏大叙事中,他依然觉得自己是天照大神的子孙,是这群精英的绝对信仰。
“诸卿,大和的国运,就在这片新天地上了。隐忍,然后重生。”
“天皇陛下万岁!大日本帝国万岁!”
官员们很是兴奋,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场地理上的搬家,哪怕寄人篱下,凭借他们这些精英的脑子,迟早能在这片大陆上反客为主,将印度土著踩在脚底,重新建立起一个更加庞大的东亚帝国。
然而,当这艘邮轮的汽笛在孟买港的上空拉响时,现实,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这群帝国大脑的脸上。
正午十二点。孟买港口。
当睦仁天皇在官员们的簇拥下,缓缓走下舷梯时。
迎接他们的是一队身高近两米、眼神凶残的锡克族宪兵,以及几名穿着短袖制服、手里拿着登记册的加州办事员。
“快点!别磨蹭!所有人排成四列,男女分开!进入隔离区!”
扩音喇叭里传出生硬的日语指令。
日本官员们愣住了。
这是在对待战俘,还是在对待牲口?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外务大臣陆奥宗光勃然大怒:“站在你们面前的,是大日本帝国的天皇陛下和内阁大臣!我们要见陈祥远总督!我们要外交礼遇!”
加州军官正低头在名册上划着勾,像看傻子一样瞥了陆奥宗光一眼,然后转头对着旁边的锡克宪兵打了个响指。
那名锡克士兵根本听不懂什么日语或英语。
“砰!”
一根包着铁皮的沉重警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陆奥宗光的面门上。
他整个人像块破木板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昏死在滚烫的混凝土码头上。
全场死寂。
那些刚刚还在船上高谈阔论、要屠杀土著的日本高官们,此刻集体倒吸了一口冷气,双腿开始不听使唤地发抖。
几个站在前排的亲王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里是印度的土地,加州的规矩。”
加州军官挖了挖耳朵,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指尖:“在加州的字典里只有两种人:服从命令的活人,和违抗命令的死人。现在,把你们身上那些可笑的破布脱下来,去那边的高压水枪下冲洗消毒,然后穿上你们的工装!”
在黑洞洞的枪口和锡克士兵跃跃欲试的警棍下,这群掌控了日本几十年命运的男人,只能屈辱地脱下大将制服和华丽的和服。
他们在烈日下光着身子,排成一排。
加州的防疫人员戴着防毒面具,手持喷射着来苏水的高压水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