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人的密信在送达柏林和维也纳的同时。
也送到了伦敦和巴黎以及罗马。
这倒是让因为石油困扰的各国找到了不同的解题思路。
伦敦,唐宁街10号,首相官邸。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
萨利斯伯里侯爵正站在窗前,眉头紧锁。
“首相阁下。”
财政大臣戈申拿着份来自英格兰银行的绝密报告:“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伦敦作为世界金融中心的地位,正在崩塌。”
“崩塌?”
侯爵转身看向他:“是不是太夸张了?”
“一点也不。”
戈申苦笑一声,把报告摊开:“自从那场该死的阿根廷金矿骗局之后,欧洲的贵族和投资者就像惊弓之鸟。而旧金山的股市却像是个没底的聚宝盆。标准石油、麒麟重工、加州电力,这些企业的财报漂亮得让人嫉妒。”
“更可怕的是。”
戈申指了指汇率那一栏:“英镑在贬值。而美元,或者说加州元,正在成为硬通货。现在南美洲做生意,甚至都不认英镑了,只认加元和美元。”
“现在世界的金融中心在加州,在旧金山,伦敦的地位被取代了。”
萨利斯伯里侯爵沉默了。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曾经属于大英帝国的后花园,南美,然后是太平洋,最后停在中东。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爬上他的脊背。
以前,他们只觉得加州是个有点钱的暴发户,是个技术先进的搅局者。
但现在,当全部的拼图凑在一起,一幅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浮现。
石油垄断,内燃机技术,苏伊士运河51%控股权,巴拿马运河的独家经营权,以及被扩大的门罗主义,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现在看来,太平洋也快成他们的澡盆了。
“这不是竞争。”
侯爵低声道:“这是霸权。加州那个男人想把大英帝国从世界霸主的宝座上踢下来,然后自己坐上去。”
“若是单打独斗,现在的英国……”
海军大臣汉密尔顿爵士语气沉重:“我们在海上打不过他们的无敌舰队,在陆地上追不上他们的机械化兵团,在银行里拼不过他们的现金流。”
承认这一点,对于骄傲的英国绅士来说,比死还难受。
但政治家最基本的素质,就是承认现实,然后寻找盟友。
“俄国人的提议,是个机会。”
“既然一只狮子打不过那头白虎,那就召集狼群。一群饿极了的狼,加上几条疯狗,足够把任何巨兽撕成碎片。”
“法国人那边怎么说?”
“他们比我们还急。”
外交大臣回答:“他们在越南被加州羞辱的仇还没报,现在又发现自己花了巨资研发的蒸汽坦克成了落伍产品,法国人的怨气比巴黎下水道的沼气还重,他们正等着咱们牵头呢。”
“那就发邀请函吧。”
萨利斯伯里侯爵走到书桌前,在《关于维护世界能源安全与金融秩序的秘密会议》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把大家都叫来。俄国、法国、德国、意大利、奥匈帝国、荷兰、奥斯曼……”
“还有那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日本。听说他们对加州的恨意,哪怕是用太平洋的水都洗不净。这种时候,需要这种不要命的疯子来当炮灰。”
东京,皇居御所。
虽然几年前那场惨烈的东京大暴乱已经过去了,城市也已经重建,但恐惧,刻在了每一个日本人的骨髓里。
首相伊藤博文正跪坐在榻榻米上,捧着来自伦敦的绝密电报,兴奋得直打哆嗦。
“陛下!”
伊藤博文猛地磕了一个头:“天照大神显灵了,国运,国运再次降临日本了!”
明治天皇坐在帘幕后:“伊藤,你疯了吗?那是加州,是一炮就能把江户夷为平地的恶魔,英国人想让我们去送死吗?”
“不,陛下!”
“这几年,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横滨和神户被强行租借,最好的港口成了加州的后花园,我们的国库被赔款掏空,几十万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被像牲口一样抓去中美洲挖运河,死了一批又一批!”
“我们在加州面前,连狗都不如,屈辱,屈辱!”
伊藤博文咬着牙,泪水混着鼻涕流下:“现在,机会来了,不仅仅是我们,欧洲,旧大陆的列强,都要对付加州,英国、法国、俄国、德国,那是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加州再强,能强得过全世界吗?”
“英国人叫我们去,确实是想让我们当炮灰,牵制加州在东亚的舰队。但只要能咬下加州一块肉,只要能把那些不平等条约废除,只要能把我们的横滨夺回来~”
山县有朋也激动地拔出军刀:“虽九死其犹未悔,陛下,哪怕日本的举国玉碎,也要报此血海深仇,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日本永无出头之日!”
帘幕后的天皇沉默了很久。
对加州天火的恐惧,和对复仇的渴望,在他心里疯狂撕扯。
最终,复仇的火焰还是占了上风。
“去吧。”
“通知我们的外交大使,告诉英国人,日本愿意做那把最锋利的匕首。只要能杀伤恶魔,我们不惜一切代价。”
“但是战后,我们要我们应该得的那一份。”
荷兰,阿姆斯特丹,王宫。
窗外的运河上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曾经穿梭如织、满载着香料与黄金的商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停在码头上生锈的空船,以及沿岸那些衣衫褴褛、眼神空洞的失业码头工人。
王宫内。
年仅12岁的威廉明娜女王坐在高高的丝绒椅子上,手里摆弄着一只并不算精致的布娃娃。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却带着一丝早熟忧郁的眼睛看向母亲。
“妈妈,今天的下午茶里,为什么没有那种甜甜的爪哇糖了?”
小女王的声音稚嫩,却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摄政太后埃玛的心口。
曾几何时,荷兰是海上的马车夫,荷属东印度是上帝赐予这个低地国家最丰盛的奶牛。
那里的蔗糖、橡胶、香料,源源不断地输血给阿姆斯特丹,支撑着这些郁金香的盛开。
但这一切,都在几年前那个噩梦般的夏天戛然而止。
加州财团扶持的西班牙舰队,像一群不讲道理的海盗,在爪哇海将荷兰引以为傲的皇家海军送进了海底,强行剥夺了荷兰对东印度的控制权。
那一战,不仅打断了荷兰的脊梁,更断了荷兰的财路。
“陛下。”
首相文恩德尔站在一旁,深深鞠了一躬,“因为强盗闯进了我们的花园,摘走了果实,还烧毁了我们的围栏。”
埃玛太后放下了手中的银勺,优雅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寒霜。她问道:
“首相,伦敦那边发来的邀请函,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
文恩德尔直起身,“这是一场豪赌。庄家是大英帝国,同桌的还有法兰西、俄罗斯、德意志,几乎整个旧世界的权贵都入局了。”
“我们的筹码呢?”
埃玛太后问,“荷兰现在的国库,连给军舰刷漆的钱都凑不齐。我们拿什么上桌?”
“拿我们的恨,以及我们的名义。”
文恩德尔走上前,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停留在东印度群岛的位置。
“英国人不需要我们去冲锋陷阵。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反加州同盟的声势,需要我们作为受害者去控诉加州的暴行,以此占据道德高地。而且……”
首相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弧度:
“英国人承诺了。只要打赢了,东印度群岛还给我们。虽然苏门答腊的油田收益要分给英法一半,但剩下的一半,足够让阿姆斯特丹的郁金香再开一百年。”
埃玛太后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萧条的街道,那是国家衰败的景象。
“一半的收益……”
太后喃喃自语,“这简直是把祖产拿去给强盗交保护费。英国人和加州人,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吗?”
“有区别,殿下。”
“区别在于,加州人直接把桌子掀了,让我们没饭吃;而英国人虽然吃相难看,但至少允许我们跪在桌子底下捡骨头。”
“对于现在的荷兰来说,有的吃,就是生存;没的吃,就是灭亡。”
埃玛太后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贵族的矜持在生存的压力和复仇的渴望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我们还有选择吗?”
“没有了。”首相摇了摇头,“如果不加入这场盛宴,等加州被肢解的时候,我们连一口汤都喝不到。甚至,我们会被当成加州的同谋而被清算。”
“那就去吧。”
埃玛太后转头看向那个还在等待糖果的小女王,伸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语气温柔:
“威廉明娜,记住这一天。你的糖果不是别人施舍的,是要靠大炮和鲜血抢回来的。”
她看向首相,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告诉伦敦,荷兰加入。我们虽然没有强大的舰队,但我们愿意把国库里最后一块金币拿出来,哪怕是把皇室的王冠抵押了,也要支持这场战争。”
“既然当不了狮子,那我们就做那只在狮子身后,随时准备咬断猎物喉咙的鬣狗。”
“只要能把那块肉抢回来,我不介意手上沾满血腥,更不介意向魔鬼出卖灵魂。”
首相文恩德尔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再次深深鞠躬:
“如您所愿,太后殿下。这将是荷兰国运的转折点。”
在这座阴郁的宫殿里,没落的贵族为了最后的晚餐,终于露出了藏在礼服下的獠牙。
柏林,新宫。
威廉二世皇帝正坐在壁炉前,读完邀请函,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看看这些英国佬,还有那个愚蠢的沙皇。”
他随手把邀请函扔给黑衣侍从:“他们居然想让我去参加反加州同盟?让我去制裁咱们老板?”
“陛下,这说明他们的情报工作做得太烂了。他们还以为您是只知道扩充海军的愣头青呢。”
“那我们要去吗?”
“当然要去。”
侍从眼底精光一闪:“老板发话了。不仅要去,还要表现得比谁都积极,我们要成为这个同盟的核心成员。”
“因为只有身在其中,才能把这艘船凿沉啊。”
侍从冷笑道:“老板说,他需要一双眼睛在这个所谓的神圣同盟内部。当他们制定出什么绝密作战计划时,老板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威廉二世不仅懂了,还觉得很刺激。
这就好比一群强盗在密谋打劫一个富豪,而富豪的管家就在强盗中间当军师。
“好玩,太好玩了。”
“回复伦敦,德意志将派出最高规格的代表团。我们将与欧洲的兄弟们站在一起,共同对抗邪恶的加州资本主义。”
“对了,派谁去?”
“老板已经安排好了。”
侍从递上一份名单:“我们的兄弟,冯·比洛先生,现任外交部次长。他口才极好,演技一流,最适合去这种场合演戏。”
终于,时间来到1889年的初冬。
伦敦,唐宁街10号。
在原本的历史书上,这可能是一个伟大的欧洲觉醒之夜,但在洛森的时间线上,这注定是小丑们的化妆舞会。
整条唐宁街都被戒严,苏格兰场的警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防任何记者靠近。
一辆辆挂着各国国旗的黑色马车,驶入首相官邸的庭院。
首先到达的是俄国代表,维特伯爵。
他一下车,就昂着头,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
在他看来,这个伟大的同盟是俄国提议的,俄国自然就是盟主。
他要在今晚拿回属于罗曼诺夫王朝的尊严。
紧接着是法国代表。
那位身材矮小但脾气火爆的外交部长,提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满了关于加州在越南暴行的控诉材料,以及一份详细的瓜分波斯湾石油的计划书。
然后是德国代表,冯·比洛。
他的演技堪称影帝级别。
一下车,他就紧紧握住迎接的英国官员的手,满脸愤慨道:“为了欧洲的工业未来,德意志绝不容许能源被某个暴发户勒索,我们带来了皇帝陛下的怒火!”
那表情语气,真诚得让英国人都感动了,谁说德国人刻板?这不是很热血吗?
奥匈帝国代表也到了,他保持着哈布斯堡家族特有的优雅傲慢,和德国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死士之间的默契。
接下来是奥斯曼土耳其和荷兰的代表。
这两个难兄难弟凑在一起,像是两只被拔了毛的鸡,互相舔舐伤口。
最后到达的,是日本代表,陆奥宗光。
他坚持步行了一段距离,以示谦卑。
当他走进首相府大厅时,欧洲列强的代表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在他们眼里,日本只是个还没开化的黄皮猴子,如果不是为了牵制加州,这种场合根本轮不到日本人上桌。
但陆奥宗光不在乎,蹲在桌下也行啊。
他深深鞠躬,卑微到了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