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热烈消散,今天便来到了冰冷的接管。
洛森并没像众人预期的那样,在扮演完救世主后就带着军队撤回维也纳。
相反,那五万名臂缠金袖标的帝国皇家陆军,在一夜之间迅速接管了这座城市。
从查理大桥的桥头堡,到老城广场的钟楼,再到伏尔塔瓦河畔的每个关键路口,原本属于匈牙利驻军的绿色岗亭,此刻已经被深蓝色的身影占据。
一张张用德语和捷克语双语印刷的布告,贴满了大街小巷。
【波希米亚总督府第1号令】
“根据《帝国紧急状态令》第十四条款,鉴于外部势力可能再次煽动针对平民的暴行,为了维护帝国神圣的法律与秩序,总督府决定,即刻起对布拉格及周边地区实施为期三个月的特别军事保护。”
这道命令让捷克人挑不出一点毛病,甚至想给皇储殿下磕头谢恩。
殿下多仁慈啊,他本来可以回维也纳享受宫廷生活的,是为了保护我们这群可怜人不再被匈牙利人欺负,才不得不留在这个寒冷的地方受累!
“感谢上帝,感谢皇储。”
一位在昨天骚乱中店铺被砸的面包师,眼含热泪地划了个十字:“终于有人把我们当人看了。”
在普通市民的感恩戴德之下,一场针对匈牙利旧势力的残酷清洗正在无声进行。
一场名为接管,实为拔钉子的行动。
布拉格西区,一座原本属于匈牙利国防部的兵站。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几辆黑色的马车就静静停在了门口。
一群穿着黑色宪兵制服的男人跳下车。
“奉波希米亚总督令,解除武装,接管防务。”
领头的宪兵队长走到门口。
门口的匈牙利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把M1884自动手枪顶住了脑门。
“你们干什么,我是马扎尔贵族,这里是匈牙利王国的财产!”
兵站内的指挥官冲了出来,手正摸向枪套。
他习惯了在这里作威作福,捷克警察对他点头哈腰,以为这一身绿色的军皮就是免死金牌。
但他错了。
在这个新秩序里,免死金牌只有一个,那就是洛森的命令。
“砰!”
上尉的手刚摸到枪柄,眉心就多了一个血洞。
“反抗者,就地格杀。”
宪兵队长冷冷跨过血迹,走进兵站大楼:“下一个。”
清理尸体,冲刷血迹,换上新旗帜。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类似的场景,在电报局、火车站、军火库、甚至匈牙利官员的私宅里上演着。
这种带有极强目的性的暴力,让整座城市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那些原本还想叫嚣着找维也纳算账的匈牙利中低层军官,在见到同僚的尸体被拖走后,立马学会了什么叫审时度势。
他们赶紧交出武器,被赶进了临时战俘营。
上午十点,布拉格市政厅。
这座建于14世纪的哥特式建筑,见证过胡斯战争的火焰,也见证过三十年战争的硝烟。
此刻,它即将见证奥匈帝国权力版图的一次剧烈重组。
会议大厅内,气氛压抑。
橡木圆桌旁,坐着两拨泾渭分明的人。
左边是一群坐立不安的捷克代表。
他们有市长、查理大学的教授、本地商会的主席,还有几个昨天在街头差点被烧死的温和派议员。
此刻这群人心里无不有着对未知的权力的恐惧。
毕竟,老虎赶走了狼,谁知道老虎会不会吃人?
右边则是以匈牙利驻军司令费伦茨·纳吉少将为首的匈牙利高级官员。
他们虽然被解除了武装请到了这里,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马扎尔贵族傲慢劲儿依然还没散去。
纳吉少将虽然没了佩刀,依旧满身傲气。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次暂时的挫折,只要布达佩斯强势的蒂萨首相发话,维也纳的小皇储迟早得乖乖把他们放了,还得赔礼道歉。
终于,大门被缓缓推开,众人的注意力立马集中到门口。
洛森缓缓走了进来,夹着本黑色文件夹。
“诸位,早安。”
洛森径直坐在主位上,语气轻松:“外面的空气很清新,不是吗?没了燃烧瓶的烟味,没了枪炮声,这就是秩序的味道。我喜欢这种味道。”
“皇储殿下!”
纳吉少将忍不住,猛地站起来:“我不想跟您谈论空气,我要抗议,我要代表布达佩斯议会,代表蒂萨首相,向您提出最严厉的抗议!”
“您无权接管波希米亚,这是违宪,这是政变!”
“根据1867年《奥匈折衷方案》,匈牙利王国拥有独立的军事管辖权和行政权,我们在布拉格的驻军是合法的,我们在执行治安任务,您现在的行为,是在撕毁神圣的契约,是在挑起内战,布达佩斯议会绝不会承认您的非法占领!”
捷克代表们缩了缩脖子,有些畏惧地盯着纳吉。
虽然他们恨匈牙利人,但《折衷方案》这四个字,就像是一座压在他们头顶十几年的大山。
那是帝国的宪法基石,连老皇帝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红线。
洛森冷笑着,任由纳吉表演。
等到纳吉吼完了,洛森才慢悠悠开口。
“纳吉将军,您觉得您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谈内战吗?”
“您的两个师已经被缴械了。您的士兵,此刻正蹲在城外的战俘营里,排队等着领我们发的黑面包和热汤。您的军火库,已经被我的宪兵接管了。您拿什么打内战,拿您的嗓门吗?还是拿您那本已经被扔进垃圾堆的《折衷方案》?”
“匈牙利还有三万后备军,还有七百万马扎尔人!”
纳吉大吼,还想用用国家的体量来压人:“蒂萨首相不会坐视不管的,如果您不立即撤军,如果不释放我们的士兵,匈牙利将……”
“蒂萨首相?”
洛森嗤笑着打断了他:“他现在恐怕没空管你。他正忙着在布达佩斯的办公室里砸杯子,忙着向英法俄各国的公使解释,为什么他的军队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像一群疯狗一样屠杀妇女和儿童。”
“那张照片,将军。那张您的骑兵挥刀砍向抱着孩子的母亲的照片。现在估计已经摆在维多利亚女王的早餐桌上了。您觉得,在这个时候,蒂萨还有脸派兵来救你们这群给国家抹黑的废物吗?”
纳吉的气势立刻弱了一半。
那张照片是致命的,他知道在欧洲这种讲究文明的舆论环境下,这种暴行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是死死咬住法理不放,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那是意外,是暴民先开枪的,但这不能成为您践踏宪法的理由,波希米亚的治权属于匈牙利,这是法律!”
洛森收敛笑容,眸色陡然变冷:“既然您要谈法律,谈规矩,那我们就来好好算算账。”
说着,他随手翻开了那本厚厚的黑色文件夹。
封面上用德语写着一行烫金大字:【1884年布拉格事件损毁评估与赔偿清单】
这是【蜂群思维】恐怖算力的体现。
在过去的一夜里,当纳吉在战俘营里辗转反侧时,洛森的数千名死士不仅仅是在抓人,更是在进行一场精确到分毫的战后审计。
“纳吉将军,这是您的部队在过去三天里,给这座城市、给帝国造成的损失。”
“这份清单,精确到了每一个被打破的路灯,一共452盏,每一扇被踢坏的门窗,1208扇,每块被马蹄踩碎的百年石板,3160块。甚至,我们还计算了因为您的骑兵在市中心胡乱冲锋,导致三家马车行的受惊马匹产生的误工费和医疗费。”
“每一项后面,都有照片证据。如果您不信,我可以让我的副官把那一箱子照片抬上来,您可以一张张数。”
大厅里一片死寂。
捷克代表们满眼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份报告。
他们见过各色各样的统治者,有残暴的,也有贪婪的,但从未见过如此较真且数据化的统治者。
在过去,兵灾就是兵灾,谁会去数路灯?
纳吉嘴角抽搐了一下:“荒谬,打仗哪有不坏东西的?您这是在羞辱我,羞辱匈牙利军队!”
“不,这是为了维护帝国的体面。也是为了让您明白,每一个铜板的损失,都要有人买单。”
洛森翻到了第38页,指着其中一项被红笔重重圈出来的条目:“看看这一条,将军。这真是一个有趣的案例。”
“昨晚,您的属下,第4骑兵团第3连的一支小队,在搜查叛乱分子的名义下,闯入了小城广场的一户酒商家里。他们没搜查令,也没抓到任何人。但他们做了一件很英勇的事,喝光了商人地窖里珍藏的十二瓶1858年的波尔多红酒。”
“您知道那是什么酒吗?那是商人准备留给他女儿结婚用的嫁妆。”
“根据目前的市价,这瓶酒在维也纳苏富比拍卖行的价格是35克朗。但是,考虑到商人因为惊吓导致的心脏早搏,以及对他妻子和女儿受到的精神惊吓,虽然您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但他们时候已经构成了事实上的恐吓,我算它50克朗一瓶。”
“十二瓶,就是600克朗。”
“您觉得贵吗?将军。这可是一笔武装抢劫的账单。在任何文明国家,军队抢劫平民,是要上绞刑架的。我现在只是让你们赔钱,已经是看在上帝的份上,给了你们最大的仁慈。”
纳吉脸色发紫,只觉得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得他喘不上气。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在把匈牙利军队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把他们从平叛者定义为了一群偷鸡摸狗、酗酒闹事的强盗和小偷!
“这是污蔑,我的士兵是光荣的……”
“照片。”
洛森冷冷地打断他:“那几个士兵喝得烂醉如泥、躺在酒窖里呕吐的照片,就在附件第72页。哪怕是布达佩斯的法官来了,也赖不掉。除非你想说,那些红酒是商人求着他们喝的。”
“经过我们的连夜审计,总计赔偿金额,八千四百万克朗。”
“这是你们欠布拉格的。这笔钱,布达佩斯政府必须出。如果蒂萨不出,我就从你们被扣押的装备、马匹、物资里抵扣。当然,那些破铜烂铁肯定不够,剩下的,我会向蒂萨首相发去正式的账单,并附上利息说明。”
纳吉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但洛森的羞辱才刚刚开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纳吉面前。
“签了吧,将军。这是《布拉格治安移交及损毁赔偿确认协议》。承认您的部队失去了维持秩序的能力,承认这笔债务,并将防务正式移交给帝国皇家陆军。”
纳吉盯着那份文件,瞳孔猛地收缩。
文件的抬头,正文,甚至落款处,全部是用德语和捷克语双语打印的。
没用匈牙利语。
哪怕一个单词都没用。
在奥匈帝国的官方文件中,尤其是在涉及到匈牙利事务时,必须使用匈牙利语,这是《折衷方案》赋予他们的语言特权,是马扎尔人最看重的面子。
“我不签!”
纳吉把笔狠狠摔在桌上:“这不合规矩,我是匈牙利军人,这是涉及到匈牙利军队的文件,官方语言必须包含马扎尔语,这是底线,对我们民族的侮辱,如果我签了,我就是民族罪人!”
“现在你跟我探侮辱?”
洛森起身走到纳吉身后,在他耳边轻声道:“将军,您搞错了一件事。”
“那是以前。那时候你们有枪,所以你们说这里必须说匈牙利语。”
“但是现在,枪在我手里。在昨天的瓦茨拉夫广场之后,这里只有两种语言是通用的。”
“一个是德语,因为它是帝国统一的象征,是皇帝的语言。”
“另一个则是捷克语,因为它是这片土地受害者的母语,是那些被你们砍杀的人的语言。”
洛森指了指对面那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的捷克代表。
“至于匈牙利语,那是屠夫的语言。在布拉格,它现在不受欢迎,甚至令人作呕。如果您坚持要用匈牙利语,我不介意让那几位失去孩子的母亲进来,听您解释一下,为什么要用杀人的语言来书写和平协议。”
纳吉浑身一颤。
如果他真的敢在这个时候强调匈牙利语的尊严,他恐怕走不出这个大门,甚至会被民众直接撕碎。
“签吧。”
洛森把笔塞回纳吉手里:“要么用德语签,要么用捷克语签。如果您不会写捷克语,没关系,我想在座的很多捷克绅士,很乐意手把手教您怎么写投降这两个字。”
这就是极致的心理按摩。
对于那些受尽了匈牙利语霸凌、连在学校说母语都要挨打的捷克人来说,这一幕比直接杀了纳吉还要痛快一万倍。
见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傲慢将军,此刻被逼着在没用自己母语的文件上签字,这是对他们民族自尊心最大的抚慰。
纳吉握着笔的手哆嗦着,冷汗滴落在纸上。
只要这一笔签下去,他回国后就是政治死人,会被蒂萨首相骂成卖国贼,会被全部的马扎尔人唾弃的!
但不签的话,这里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最终,纳吉还是签了。
洛森满意点头,随后将文件递给了捷克代表。
“拿去存档。这是历史,也是你们的护身符。”
单纯的羞辱敌人是不够的,想要把这些捷克人变成自己的狗,还得给他们扔几块肉,把他们完全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好了,闹剧结束。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
洛森走回主位,扫过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捷克代表。
“我知道,你们受了委屈。皇帝陛下知道,我也知道。”
“为了弥补你们的损失,也为了防止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我决定,即刻起,没收匈牙利驻军在波希米亚地区全部的资产,包括那两座设施完备的军营、三个装满粮食和弹药的仓库、以及那三千匹精良的战马!”
纳吉猛地抬头,想要抗议:“那是匈牙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