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达佩斯,多瑙河畔的议会大厦。
议会大厅内。
匈牙利首相卡尔曼·蒂萨正端着一杯托卡伊贵腐酒,嘲弄笑着。
“看看这群维也纳的傻瓜。”
蒂萨缓缓对财政大臣和几位大贵族举杯示意:“年轻的皇储以为靠着皇帝的宠爱,几句在报纸上硬气的狠话,就能从我们的口袋里掏走一亿两千万克朗?哈,天真得像个没断奶的婴儿。”
“没错,首相大人。”
一伯爵附和道:“鲁道夫太年轻了,在奥匈帝国,没匈牙利的点头,皇帝连换条底裤的钱都没有。我们卡住了预算,那支所谓的新军很快就会因为发不出军饷而哗变。那些为了钱学德语的士兵,也会为了钱重新学回匈牙利语。”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就叫饥饿疗法。”
蒂萨抿了一口酒:“我们要让鲁道夫明白,圣史蒂芬王冠的领土虽然名义上属于哈布斯堡,但真正的主人是我们。想给军队换枪?可以。先把被裁撤的匈牙利军官请回去,把德语命令废除,再把那笔钱的一半交给我们支配。”
这就是奥匈帝国的二元制的诅咒。
占人口少数的马扎尔人,凭借着1867年的妥协方案,不仅在帝国中享有特权,更残酷地统治着领地内数倍于己的斯拉夫人、捷克人、克罗地亚人和罗马尼亚人。
他们强行推行马扎尔化,关闭斯拉夫语言的学校,禁止在政府机构使用捷克语,甚至连偏远山区的铁路路牌都只允许写匈牙利文。
这种高压统治,就像是在一个装满火药的铁桶上跳舞。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个拿着打火机的男人,已经站在了引信边。
维也纳,霍夫堡皇宫。
洛森低声自语:“有些东西比钱更贵,比如,仇恨。”
【蜂群思维】正向潜伏在帝国阴影中的幽灵们下达指令。
蜂群思维从来不会单线程工作。
早在洛森踏上欧洲大陆之前,第一批只会说斯拉夫语、捷克语的死士就已经潜伏进了青年捷克党的激进派,以及萨格勒布那些充斥着愤怒的地下反匈牙利秘密社团。
他们带着大量的活动资金,带着煽动性的理论,更带着时代最缺少的,行动力。
【指令下达:蜂群代号,野火。】
【目标:去中心化自由运动。】
【战术核心:不要发动容易被正规军镇压的大规模起义。要搞治安战,搞恐怖平衡。让每一个匈牙利官员不敢独自走夜路,让每一个税务所变成火炬。】
【第一阶段任务:寻找标志性目标。不选普通人,选匈牙利霸权的象征。要血,要羞辱,要让马扎尔人暴怒,让斯拉夫人狂欢。】
布拉格,瓦茨拉夫广场附近的一所公立小学。
天空阴沉。
学校门口,一群家长正敢怒不敢言地围在那里。
他们满脸担忧,时不时飘向二楼那间半开着窗户的教室。
教室里传来孩子压抑的哭声,以及皮鞭抽打空气的脆响。
“我说过多少次了,在学校里只能说高贵的匈牙利语,不许说卑贱的捷克语!”
正在咆哮的是这片学区的匈牙利督学,伊斯特万·科瓦奇。
这是一个典型的马扎尔沙文主义者,穿着紧绷的制服,肚子上的肥肉把扣子撑得摇摇欲坠。
他挥舞着一根浸过油的藤条,神色狰狞。
在他面前,一个七八岁的捷克小男孩正缩在墙角,手背上是一道紫红色的血痕。
他只是因为在课间摔倒时,本能地用捷克语喊了一声妈妈,就被这个恰好巡视到的督学当众体罚。
“把手伸出来,我要让你们这群斯拉夫猪猡记住,谁才是这里的主人,捷克语是牲口说的语言,人只说匈牙利语!”
科瓦奇再次举起藤条,唾沫星子横飞。
周围的捷克老师低着头,瑟瑟发抖,没人敢阻拦。
在布拉格,得罪了匈牙利督学,就意味着丢饭碗,甚至会被扣上泛斯拉夫主义分子的帽子坐牢。
“啪!”
藤条落下,小男孩撕心裂肺的惨叫着。
“再来,直到你学会闭嘴!”
科瓦奇狞笑着,再次扬起手臂。
就在藤条即将再次落下的霎那。
教室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科瓦奇吓了一跳,藤条停在半空。
他愣愣转头,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
死士扬·胡司。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这是帝国神圣的教室,滚出去!”
科瓦奇虽然感觉到来者不善,但长期以来的特权让他依然保持着傲慢。
扬没说话,缓缓走到小男孩面前,给他擦了擦手背上的血迹:“别哭,孩子。记住,捷克语是用来歌唱自由的,不是用来哭泣的。而且,它是这片土地上最美的语言。”
随后他站起身,转头看向科瓦奇。
那一霎那,科瓦奇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头野兽给锁定了。
“你想干什么?我是帝国任命的督学,我是马扎尔人,如果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扬冷冷一笑:“我找的就是马扎尔人。”
下一刻,科瓦奇甚至没看清动作,藤条就已经到了对方手里。
紧接着,他直接被拖着来的操场上。
反绑到树上。
“既然你这么喜欢体罚,那么按照《圣经》的教诲,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不,救命,警察,警察!”
扬挥动藤条,狠狠抽在科瓦奇屁股上。
“啊!”
杀猪般的惨叫响彻校园。
那可是浸过辣椒油的藤条,一鞭子下去科瓦奇那紧绷的制服裤子直接裂开,皮开肉绽。
“为了被你打伤手的孩子。”
一共几十鞭子。最后几鞭子下去,科瓦奇已经叫不出声了,屎尿齐流,臭气熏天。围观的家长和老师们惊呆了。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匈牙利督学,高高在上的马扎尔老爷,现在就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我不杀你。”
扬扔掉沾血的藤条,嫌恶地擦了擦手。
随即掏出一把造型精美的左轮手枪,又掏出一叠传单,向空中一撒。
上面用捷克语写着一行血红色的大字:【为了自由,这是利息。】
“告诉你的主子。”
扬压低帽檐,最后看了一眼像烂泥一样的科瓦奇:“布拉格的冬天很冷,小心别被冻死了。”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学校。
门口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没一个人阻拦,报警。
甚至有一个老人在他经过时,悄悄摘下帽子,向他致敬。
这颗火星,很快点燃了压抑在捷克人、克罗地亚人心里积蓄已久的干柴。
舆论呈现出两极分化的态势。
匈牙利人见到的是:“卑贱的斯拉夫猪猡竟然敢当众殴打我们的官员,这是对圣史蒂芬王冠的侮辱,必须严惩!”
布达佩斯的报纸在咆哮,要求把凶手绞死。
捷克人和斯拉夫人所知道的是:“终于有人敢替我们出气了,督学被打得尿裤子了,太痛快了!”
夜幕降临。
布拉格税务局,一座坚固的石头建筑。
这里存放着波希米亚地区的税收档案,是匈牙利人掠夺财富的账房,也是底层平民最痛恨的地方。
两名骑着自行车的黑衣人从街角滑过,车后座上,挂着几个不起眼的玻璃瓶。
瓶口塞着布条,瓶子里装着粘稠的黄色液体,那是增稠汽油,里面混合了大量的白糖。
白糖在高温下会融化成粘稠的糖浆,会粘在任何物体上燃烧,水泼不灭,拍打不熄。
这就是超越时代的巷战神器,莫洛托夫鸡尾酒。
在1884年,大家还没见过这种步兵大炮。
“为了自由。”
一名死士点燃了瓶口的布条。
他猛地一挥手,借助自行车的冲力狠狠扔了出去。
玻璃瓶砸碎在税务局一楼的窗户上。
下一刻,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爆开。
火焰像是有生命一样,疯狂蔓延。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瓶子飞进了二楼的档案室。
短短几分钟,这座坚固的石头建筑就变成了一个火炬。
警报声大作。
匈牙利警察和消防队赶到时才发现,这种火根本没法救。
水泼上去,带着火的油反而流得到处都是,连消防员的皮靴都烧了起来。
“档案,快抢救档案!”
税务局长在楼下尖叫。
但没人敢进去。
因为在火光中,无数张税单、欠条、高利贷契约化为了灰烬。
而在这一夜,同样的火光,在萨格勒布的警察局、在阜姆的关税所、在布尔诺的行政大楼亮起。
熊熊大火照亮了夜空,也烧毁了匈牙利人统治的基础。
当第二天清晨,面对着那些焦黑的废墟上,围观的平民一点悲伤的情绪都没有,只有难以言喻的狂喜。
那些平日里要把他们逼上绝路的税单,都没了,这不仅仅是反抗,而是实打实的惠民!
“谁干的?”
“听说是幽灵。”
“不管是人是鬼,他是我们的侠客。”
匈牙利政府疯了。
布达佩斯严令各地警察局抓人。
第二阶段,制造恐惧。
他们确实抓到了一些嫌疑人,那些来故意暴露的死士。
但审讯的结果,让匈牙利情报局很是恐惧。
萨格勒布警察局的地下审讯室。
一个被抓获的克罗地亚青年被绑在刑架上。
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手指被夹断,浑身是血,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吓人。
负责审讯的匈牙利军官拿着烧红的烙铁,恶狠狠问道:“说,你的上线是谁?谁给你的这种燃烧瓶?谁指使你干的?”
青年咧开嘴:“没上线。风有上线吗?火有上线吗?只要你们还站在我们的土地上,每块石头,每阵风,都是我们要你们命的武器。”
“你这个疯子!”
突然,青年猛地向前一探头,一口咬住了军官的耳朵。
“啊!”
军官惨叫着后退,半只耳朵被硬生生撕了下来。
还没等狱卒冲上来,青年用力一咬舌尖,藏在牙齿里的剧毒胶囊。
几秒钟后,他带着嘲讽的笑容,断了气。
零口供。
全部的被捕者都是这样。
匈牙利情报局查遍了全部线索,发现这些人根本就没所谓的组织架构。
他们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单线联系,随机行动,根本无法追踪幕后黑手。
这种去中心化的恐惧,开始在匈牙利官员中蔓延。
他们不知道下一个燃烧瓶会扔进谁的窗户,也不知道街上擦鞋的少年会不会突然掏出一把左轮枪。
就在匈牙利政府被各地的治安战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洛森在维也纳发动了心理战攻势。
《新自由报》,这家已经被安娜·冯·埃弗鲁西控制的帝国大报,在头版刊登了一篇署名评论。
文章标题是《遗憾的暴行与治理的真空》。
“发生在布拉格和萨格勒布的暴力事件无疑是令人遗憾的。任何文明社会都不应容忍这种暴行,但我们不得不承认,布达佩斯政府在对待地方治理问题上,似乎出现了严重的真空。
当一个政府只能靠皮鞭维持秩序,而无法保护自己的税单时,或许我们应该思考,这种治理能力是否还能匹配帝国赋予他们的权力?”
这篇评论被迅速转载,摆到了匈牙利首相卡尔曼·蒂萨的办公桌上。
“他妈的!”
蒂萨首相直接把报纸撕得粉碎。
“混蛋,傲慢的奥地利混蛋!”
“他们在嘲笑我,在嘲笑匈牙利无能,说什么治理真空,这分明是在暗示我们连自己的地盘都管不好,这是在为他们接管做舆论准备!”
蒂萨是个典型的强权人物,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被维也纳那群软弱的贵族嘲笑。
这就是直接往他的肺管子上捅刀子。
“首相大人,冷静。”
幕僚长劝道:“这是激将法!”
“冷静个屁!”
“如果再不拿出点雷霆手段,明天他们就会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
就在蒂萨处于暴怒边缘的时候,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布达佩斯,英雄广场附近。
这里矗立着一座卡尔曼·蒂萨的铜像,是为了表彰他捍卫匈牙利权益而立的。
中午时分,一辆满载着干草的马车停在了雕像下。
车夫点燃了烟斗,顺手将火柴扔进草堆,然后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轰!”
草堆下埋藏的二十公斤高爆炸药被引爆。
当烟尘散去,那座象征着蒂萨权威的铜像已经被炸得粉碎。
而在基座的废墟上,不知何时被人插上了一面捷克旗帜。
上书:【为了被奴役者的尊严】。
但这还不是最毒的。
匈牙利警察在现场发现了一个未完全烧毁的皮包。
包里装着几份文件,内容竟然是青年捷克党温和派领袖与维也纳某些官员的通信,讨论的是关于联邦制改革的草案。
这是一场完美的栽赃。
那些温和派领袖其实根本不想造反,他们只想通过议会斗争争取一点语言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