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程带着姜若安和六个人的团队，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硬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味，过道挤满了人。
姜若安靠窗坐着，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眼睛亮晶晶的。
“叶程哥，深圳现在真的到处都在建楼吗？”
“真的。”叶程翻着手里的一沓文件，“张主任说，现在特区一天一个样。咱们那块地在蛇口，位置好，靠海，就是地基不好打，得先做软基处理。”
“什么叫软基处理？”
“就是地太软，得先往地下打桩，灌水泥，把地基加固。”叶程解释，“费用高，工期长，但没办法，沿海都这样。”
姜若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上面记满了许烨交代的注意事项。
第一条：安全第一。
第二条：账目清楚。
第三条：广交朋友，少树敌。
她握紧笔记本，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离家，去那么远的地方。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到广州时已经是傍晚。
转长途汽车到深圳，又颠簸了三个小时。
抵达深圳时，天完全黑了。
张主任派车来接，直接送到招待所。
“许厂长交代了，给你们安排最好的房间。”张主任笑呵呵地说，“不过条件有限，比不上BJ，凑合住。”
叶程环顾四周。
招待所很简陋，墙壁斑驳，但打扫得干净。
“已经很好，谢谢张主任。”
安顿好行李，张主任带他们去吃饭。
街边大排档，几张矮桌，塑料凳子。
老板是潮汕人，炒的粿条香喷喷。
“来，尝尝深圳特色。”张主任招呼，“这里不比BJ，没那么多规矩，吃饱就行。”
众人围坐一桌。
姜若安小口吃着粿条，眼睛不住地打量四周。
街上灯火通明，行人匆匆，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远处有工地还在施工，塔吊上的灯像星星一样亮着。
“张主任，我们那块地，什么时候能去看？”叶程问。
“明天一早。”张主任说，“不过有件事得先跟你们说。你们旁边那块地，被人抢了。”
叶程筷子一顿：“什么意思？不是已经批给我们了吗？”
“是批给你们了。”张主任压低声音，“但旁边还有块地，原本是规划做绿地的，被一家香港公司买走了。那家公司背景深，出手快，我们也没办法。”
“香港哪家公司？”
“叫‘金辉实业’，老板姓黄，做地产的。”张主任说，“他们在香港有点势力，来深圳投资，市里很重视。他们的项目跟你们紧挨着，以后难免打交道。”
叶程记下这个名字。
“他们做什么项目？”
“也是电子产业园，不过比你们的大，一百亩。”张主任说，“我听说，他们要从日本引进生产线，做彩色电视机。”
姜若安抬起头：“彩色电视机？那不是跟姐夫他们……”
“不一样。”叶程说，“咱们做大哥大，他们做电视，不冲突。”
但心里却隐隐不安。
特区地皮紧张，两家电子企业挨得这么近，竞争是难免的。
而且香港公司，背景复杂。
吃完饭回到招待所，叶程召集团队开会。
“明天分两组。”叶程安排，“我带两个人去看地，若安带三个人去跑手续。工商、税务、规划，这些都要尽快办完。”
“叶程哥，手续怎么办？”姜若安问。
“张主任给了联系人名单，你挨个去拜访。”叶程说，“记住姐夫的话，广交朋友。说话客气点，该送礼就送礼，但别太贵重，茶叶、香烟就行。”
“明白。”
“还有，那个金辉实业，留个心眼。”叶程说，“有机会的话，接触一下，摸摸底。”
“好。”
第二天一早，兵分两路。
叶程坐车去蛇口。
五十亩地在一片滩涂边上，远处就是海，能听到浪涛声。
地上长满荒草，几棵木麻黄在风里摇晃。
一个戴草帽的老伯蹲在田埂上抽烟，看见他们过来，站起身。
“你们是BJ来的？”
“是，老伯，这块地是我们的。”叶程递上烟。
老伯接过，别在耳朵上。
“这块地不好啊。”他指着地面，“以前是盐田，后来荒了。土是咸的，打地基要多费三成工。”
“我们知道。”叶程说，“老伯是本地人？”
“是啊，祖祖辈辈在这。”老伯说，“你们要建厂？”
“电子厂。”
“电子厂好。”老伯点头，“我儿子在东莞的电子厂打工，一个月能挣一百多。”
叶程跟老伯聊了一会儿，大致了解了地形和土质。
临走时，老伯突然说：“旁边那块地，香港人买了。昨天来了一伙人，带着仪器到处测，阵仗大得很。”
“他们说什么了？”
“听不懂，广东话掺着英语。”老伯说，“但领头的那个人，看着不简单，眼神凶。”
叶程道了谢，记在心里。
另一边，姜若安带着三个人，跑特区管委会。
手续比想象中顺利。
有张主任打过招呼，各个部门都很配合。
一天下来，工商登记、税务登记、规划许可证，全办齐了。
下午四点，她抱着厚厚一沓文件，走出管委会大楼。
刚要上车，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小姐，文件掉了。”
姜若安回头，一个年轻男人捡起地上的一张纸，递过来。
男人三十岁左右，穿浅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斯斯文文。
“谢谢。”姜若安接过。
“不客气。”男人微笑，“看你是生面孔，刚来深圳？”
“嗯，今天刚到。”
“办手续？”
“对。”
男人递过名片：“我叫黄家明，金辉实业的项目经理。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姜若安心里一动。
金辉实业，就是抢了旁边那块地的香港公司。
她接过名片，上面印着繁体字。
“我叫姜若安，华北电子的。”
“华北电子？”黄家明眼睛一亮，“就是做大哥大那个？”
“你知道？”
“当然知道，你们的产品在香港很有名。”黄家明说，“没想到是你们买了旁边那块地，真是缘分。”
“黄先生来办什么手续？”
“也是规划许可。”黄家明说，“不过我们项目大，手续复杂，估计还得跑几天。”
两人站在路边聊了几句。
黄家明说话得体，态度谦和，给人印象很好。
“姜小姐初来乍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他说，“我在深圳待了半年，还算熟悉。”
“谢谢黄先生。”
“叫我阿明就行。”黄家明看看表，“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改天请姜小姐喝茶。”
“好。”
看着黄家明上车离开，姜若安若有所思。
回到招待所，叶程也回来了。
两人交换情况。
“那个黄家明，你怎么看？”叶程问。
“表面看很友善。”姜若安说，“但总感觉太热情了，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香港人做生意，讲究人情。”叶程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明天我约了施工队，先去把地圈起来，立上牌子。”
“这么快？”
“夜长梦多。”叶程说，“先把地盘占住。”
第二天，施工队进场。
拉铁丝网，砌围墙，立起“华北电子产业园区”的大牌子。
工人们干活时，旁边来了几辆车。
黄家明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几个穿工装的人。
“叶先生，动作真快啊。”他笑着打招呼。
“黄先生。”叶程走过去，“你们也开工了？”
“快了，设备下个月从日本运到。”黄家明指着远处，“我们那边要建五栋厂房，一栋办公楼，还有员工宿舍。叶先生这边规划怎么样？”
“先建两栋厂房，一栋研发楼。”叶程说，“慢慢来。”
“需要施工队的话，我可以介绍。”黄家明说，“我们用的那家，是香港过来的，技术好，价格也合理。”
“谢谢，我们自己有安排。”
黄家明也不坚持，寒暄几句就走了。
他一走，施工队的工头老李凑过来。
“叶老板，那个黄老板，你们熟？”
“不熟，怎么了？”
“他用的施工队我认识。”老李压低声音，“是香港‘和胜’的人。”
“和胜？”
“香港的一个……社团。”老李说得含蓄，“做建筑起家，现在洗白了，但底子不干净。你们跟他们做邻居，小心点。”
叶程心里一沉。
“谢谢李师傅提醒。”
“不客气。”老李说，“在深圳混，多个心眼没坏处。”
围墙砌了三天，基本成型。
叶程站在门口，看着五十亩地，心里盘算着建设进度。
按照计划，厂房三个月完工，设备安装两个月，半年后投产。
但资金是个问题。
许烨批的两百万，只够前期投入。
后续的设备采购、生产线安装，至少还要三百万。
得想办法融资。
晚上，他给许烨打电话汇报。
“金辉实业背景复杂，要小心。”许烨在电话里说，“但也不必过于紧张。在特区，他们不敢乱来。至于资金，你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烨哥，深圳这边银行贷款好贷吗？”
“比BJ容易。”许烨说，“特区有政策，外商和内地企业都可以贷。你先去接触一下，探探口风。”
“好。”
第二天，叶程去了深圳发展银行。
行长姓马，五十多岁，很热情。
“华北电子我知道，你们的大哥大很有名。”马行长说，“贷款没问题，但需要抵押。你们那块地，值多少钱？”
“买地花了五十万，现在应该涨了。”
“按市价估值，大概八十万。”马行长说，“可以贷六十万，利率百分之八，三年期。”
“六十万不够。”叶程实话实说，“我们后续投入需要三百万。”
“那就难了。”马行长摇头，“除非有别的抵押，或者找担保。”
从银行出来，叶程有些发愁。
六十万，杯水车薪。
回到招待所，姜若安兴冲冲地跑过来。
“叶程哥，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今天我去税务局，碰到一个人，是深圳特区投资公司的。”姜若安说，“他们公司专门给有潜力的企业投资，入股不控股，只分红。”
“条件呢？”
“要看项目前景。”姜若安说，“我跟他们约了明天见面，详细谈。”
叶程眼睛一亮。
这倒是个路子。
第二天，特区投资公司。
接待他们的是副总经理，姓周，四十多岁，戴眼镜，很干练。
“你们的项目资料我看了，前景很好。”周总说，“大哥大是新兴产品，市场需求大。我们公司可以投资两百万，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百分之二十太高了。”叶程说，“我们最多给百分之十五。”
“叶先生，两百万不是小数目。”周总微笑，“而且我们是长期投资，不干涉经营，只提供资金和资源支持。在深圳，我们的资源很重要。”
“我明白。”叶程说，“但百分之二十确实超出我们的底线。这样，百分之十八，这是我的最大权限。”
周总沉吟片刻。
“可以，但要签对赌协议。”
“什么对赌？”
“如果三年内，产业园年产值达不到一千万，你们的股份要再让五个点给我们。”周总说，“如果达到，我们让两个点给你们。”
叶程心里快速计算。
三年，一千万产值，压力不小。
但也不是不可能。
“我需要请示总部。”
“请便。”
叶程出去打电话。
许烨听完，只问了一句：“你有信心吗？”
“有。”叶程说，“SZ市场潜力大，加上出口，一千万有希望。”
“那就签。”许烨说，“但要加一条，如果提前达到，奖励也要提前。”
“好。”
回到会议室，叶程把条件一说。
周总笑了：“许厂长是个爽快人。行，就按你们说的办。”
合同当场起草。
叶程仔细看了每一条，确认无误，签字盖章。
两百万投资，三天后到账。
资金问题解决了。
从投资公司出来，姜若安兴奋得脸发红。
“叶程哥，我们成功了！”
“只是第一步。”叶程说，“接下来要抓紧建设，尽快投产。”
有了资金，施工进度加快。
厂房地基打完，开始砌墙。
叶程每天泡在工地上，晒黑了一圈。
姜若安负责采购和后勤，也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中午，黄家明又来了。
“叶先生，忙着呢。”他拎着几瓶汽水，“天热，解解渴。”
“谢谢黄先生。”叶程接过汽水，“你们那边进度如何？”
“比你们快。”黄家明指着远处，“我们厂房已经封顶了，下个月设备进场。叶先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