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烨接过饭盒,扒了两口。
“元件到了吗?”
“到了,顾局长亲自送来的,在仓库。”
“叫醒林航,今晚通宵。”
“好。”
凌晨三点,第一台第三代大哥大样机组装完成。
黑色外壳,银色天线,比第二代薄了三分之一,重量轻了四两。
林航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蓝光,信号格满格。
“试试通话。”许烨说。
叶程拨通厂里值班室的号码。
几秒后,听筒里传来清晰的声音。
“音质比第二代好。”叶程说,“杂音小了。”
“续航呢?”
“还没测试,但电路优化后,理论能到五小时。”
许烨拿起样机,手感轻巧,做工精细。
“量产需要多久?”
“如果元件供应跟上,两个月。”林航说,“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天线,周师傅那个伸缩结构,良品率太低。”
周师傅凑过来。
“给我一周时间,我改进工艺。”
“一周太长了。”许烨说,“三天,我要看到可量产的方案。”
周师傅咬咬牙。
“行,三天就三天!”
天亮时,许烨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了一会儿。
梦里全是电路图和陌生人的脸。
他惊醒时,身上盖着朱琳送来的外套。
桌上放着保温桶,里面是还温热的粥。
许烨喝了几口,电话响了。
是郑处长。
“许厂长,协议准备好了,你现在过来签。”
“好。”
国安局的办公室里,许烨看着那份足足二十页的技术转让协议。
条款写得滴水不漏,表面看对华北电子极其不利。
技术作价一百万美元,分三期支付,第一期十万,协议生效后付清。
“他们会付钱吗?”许烨问。
“不会。”郑处长说,“但他们会装样子,打一笔钱过来,然后通过地下钱庄转走。我们要的就是这笔转账记录,有了它,就能追查资金流向。”
许烨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签下名字。
盖章。
“传真号码在这里。”郑处长递过一张纸条,“下午两点,准时发送。我们会监控这条线路,尽量延长传输时间。”
许烨看着纸条上的国际传真号,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郑处长压低声音,“我们查到小王的下落了。”
“在哪?”
“广州。”郑处长说,“昨天晚上的火车,用的是假身份证。现在住在白云区的一家招待所,我们的人已经在盯着了。”
“抓吗?”
“先不抓。”郑处长说,“放长线,钓大鱼。看看他和谁接头。”
许烨明白。
小王只是个棋子,背后的人才是目标。
下午一点五十。
许烨站在传真机前,手里拿着那份协议。
叶程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出汗。
“烨哥,真要发吗?”
“发。”许烨说。
他把协议放进传真机,拨通那个国际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
十几秒后,传真机开始运转,纸张缓缓送入。
滋滋的传输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一页,两页,三页……
许烨盯着传真机上的进度显示,心里默默计时。
两分钟,三分钟,四分钟……
对方没有挂断。
传输到第十八页时,传真机突然发出“嘟”的一声。
传输中断。
许烨心里一沉。
但下一秒,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许先生,协议收到了。”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第一期款项,今天就会打到你们公司的账户。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技术资料怎么交付?”
“三天后,会有人联系你。”对方说,“记住,别耍花样。你女人很漂亮,我们不想伤害她。”
电话挂断。
许烨放下听筒,看向郑处长。
郑处长点点头,示意技术人员继续追踪。
几分钟后,一个技术人员摘下耳机。
“定位到了,信号来源在香港,具体位置是九龙塘的一栋商业楼。”
“能确定楼层吗?”
“十八楼,但具体房间需要进一步排查。”
“查。”郑处长说,“许厂长,你回去等消息。小王那边有动静,我会通知你。”
许烨回到厂里,已经是傍晚。
朱琳在家等他,眼睛红肿。
“若安都跟我说了。”她声音发抖,“那些人是不是威胁你了?”
“没事,都解决了。”许烨抱住她,“我保证,不会让你们有事。”
“许烨,我们不做这个了行吗?”朱琳哽咽,“钱够花就行,我不想你天天提心吊胆的。”
“现在停不下来了。”许烨轻声说,“这不是钱的事,是争一口气。中国制造不能永远被人压着,我们要站起来。”
朱琳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他。
深夜,许烨睡不着,在院子里抽烟。
月光很亮,葡萄藤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刚重生时,那个破旧的修理厂。
想起第一台三轮车下线时,工人们的欢呼。
想起广交会上,外商惊讶的眼神。
想起大哥大拨通的第一个电话。
这一路走来,不容易。
但更不能放弃。
因为他知道,历史的车轮在前行。
八十年代的中国,正在觉醒。
乡镇企业崛起,特区建设如火如荼,个体户如雨后春笋。
这是一个充满机会的时代,也是一个需要勇气的时代。
他掐灭烟头,回到屋里。
书桌上,放着第三代大哥大的样机。
他拿起它,按下开机键。
蓝光亮起,照亮了黑暗。
也照亮了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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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广州,白云区某招待所。
小王提着行李下楼,在柜台退了房。
他戴着鸭舌帽,墨镜,刻意低着头。
出门后,拦了辆出租车。
“去火车站。”他说。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小王没注意到,后面有辆车始终跟着。
到了火车站,他没进候车室,而是绕到后面的货场。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外国人的脸。
“东西呢?”外国人用生硬的普通话问。
小王从行李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外国人接过,打开看了看,点点头。
然后递过一个信封。
小王接过来,掂了掂,厚度让他满意。
他转身要走。
突然,四周冲出几个人,将他按倒在地。
外国人脸色一变,猛踩油门。
但前后都有车堵住了去路。
郑处长从一辆车上下来,敲了敲他的车窗。
“先生,请下车。”
外国人眼神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
他推开车门,举起双手。
“我是英国公民,我有外交豁免权。”
“这里是中国。”郑处长亮出证件,“你涉嫌间谍活动,豁免权无效。”
外国人被戴上手铐。
小王也被押上车。
郑处长拿起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叠技术图纸。
但仔细看,都是第一代大哥大的旧图纸。
“果然。”郑处长冷笑,“他们也不完全相信许烨。”
他拿起大哥大,拨通许烨的号码。
“许厂长,人抓到了。但交出去的是假资料,对方很谨慎。”
电话那头,许烨沉默片刻。
“也就是说,他们还会来要真东西。”
“对。”郑处长说,“而且下次,可能会更直接。”
“什么时候?”
“很快。”郑处长说,“他们等不起。”
挂了电话,许烨走到窗前。
夜色中,厂区一片寂静。
但他知道,这寂静下面,暗流汹涌。
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
而这时,办公桌上的大哥大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许烨接起来。
“许先生,协议我们收到了,但资料不对。”对方的声音很冷,“我们要的是第二代和第三代的技术,你给的是过时的第一代。”
“那就是我们最新的技术。”许烨说。
“你撒谎。”对方说,“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明天晚上八点,带着真正的技术资料,到京郊的废弃水泥厂。一个人来,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你明天早上,会在报纸上看到你女人的照片。”对方说,“那种不太好看的照片。”
电话挂断。
许烨握着大哥大,手指节发白。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把五四式手枪,是王副部长特批的,用于防身。
他拿起枪,掂了掂。
沉甸甸的。
然后,他拨通了郑处长的电话。
“他们约我明天晚上见面。”
“在哪?”
“京郊水泥厂。”
“你不能去。”郑处长说,“太危险,我们会安排人代替你。”
“不,我得去。”许烨说,“他们认识我,换人会被识破。”
“许厂长,这是命令!”
“郑处长。”许烨声音平静,“这是我的战争,我得自己打。”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郑处长说:“我们会布控,但你一定要小心。对方很可能不止一个人,而且可能带武器。”
“我知道。”
挂了电话,许烨把手枪别在后腰。
然后,他打开保险柜,取出一叠真正的技术图纸。
但核心参数,全部被他改过了。
改得天花乱坠,但理论上又能自圆其说。
足够让最顶尖的工程师研究半年,然后发现根本做不出来。
他整理好图纸,装进公文包。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今晚,将会是一场硬仗。
许烨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养精蓄锐。
但脑海里,全是朱琳、若安、如月、顾芸的脸。
还有厂里那些工人,那些信任他、跟着他干的人。
他不能输。
输不起。
阳光照进办公室时,许烨睁开眼。
眼里没有疲惫,只有坚定。
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
然后,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叶程和林航等着他。
“烨哥,你真要去?”叶程眼睛红了。
“要去。”许烨拍拍他肩膀,“厂里交给你了,如果我没回来……”
“你别胡说!”林航打断他,“你必须回来!”
许烨笑了笑。
“放心,我会回来的。”
他下楼,上车。
车子驶出厂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厂区里,红旗飘扬。
“华北集团”四个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
路还长。
但今晚,要先闯过这一关。
车子驶向京郊。
而身后,几辆不起眼的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郑处长坐在其中一辆车里,拿着对讲机。
“各组注意,目标已出发。按计划行动,务必保证许厂长的安全。”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回应。
郑处长放下对讲机,看向窗外。
公路两边的白杨树飞快后退。
他知道,今晚的行动,不仅关系到华北电子的存亡。
更关系到,中国电子产业能否挺直腰杆。
这一仗,必须赢。
而此时,京郊废弃水泥厂里。
几个黑影在昏暗的厂房内移动。
“都检查过了,没有埋伏。”一个人用英语说。
“中国人不会那么老实。”另一个人说,“但没关系,我们准备了礼物。”
他拍了拍脚边的一个箱子。
箱子里,装着炸药。
足够把整个水泥厂,夷为平地。
而这时,许烨的车,已经驶入了山区。
距离水泥厂,还有二十公里。
夜色,正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