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忙音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
许烨放下大哥大,铝合金外壳被攥得微微发烫。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厂区路灯在凌晨的雾气里晕成昏黄的光团。
他坐回椅子上,摊开笔记本。
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行字:对方是谁?
第二行字:内鬼是谁?
第三行字:三天时间。
笔尖在第三行下面重重划了两道横线,墨水洇开,像两道伤口。
凌晨三点,办公室门被敲响。
叶程和林航一前一后进来,两人眼里都布满血丝。
“保安醒了。”叶程声音沙哑,“他说昨晚九点多,有个戴口罩的维修工来检查电路,拿了后勤科批的条子。那人动作很快,打晕他只用了一下。”
“条子呢?”
“假的。”林航递过一张皱巴巴的纸,“后勤科老刘说,昨天根本没批过维修单。”
许烨接过那张纸。
普通信纸,公章是油印的,线条有些模糊,但足以乱真。
“对方准备很充分。”他放下纸,“研发基地的通风管道图,只有基建科和核心管理人员有。查查这两天的访问记录。”
“已经查了。”叶程翻开笔记本,“基建科的图纸三天前被技术部的小王借走过,说是要做防水改造评估。小王说他昨天就把图纸还了,但档案室记录显示,图纸今天早上才入库。”
许烨眼神一凝。
“小王人在哪?”
“在家,已经让保卫科去请了。”
话音刚落,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保卫科长老陈推门进来,脸色难看。
“厂长,小王家里没人。邻居说昨晚十点多,看见他提着箱子出门,说是老家有急事。”
“老家哪的?”
“河北沧州。”老陈说,“已经通知当地派出所协查,但……”
“但什么?”
“小王是单身,父母早就不在了,沧州那边没什么亲戚。”老陈压低声音,“我觉得,他可能不是回老家。”
许烨站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上倒映出他紧绷的脸。
内鬼找到了,但也跑了。
“他接触过哪些核心技术资料?”许烨问。
林航翻看记录:“小王是技术部的资料管理员,能接触到所有研发图纸的存档。特别是上个月,第二代大哥大的结构设计图、电路板布局图,都是经他的手归档的。”
“源代码呢?”
“源代码不在纸质档案里,存在研发室的专用电脑上。”林航说,“但小王有研发室的钥匙,每天下班前负责锁门。”
许烨转身。
“也就是说,他有机会拷贝源代码。”
“对。”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像倒计时。
“烨哥,现在怎么办?”叶程问,“对方给了三天时间……”
“不等三天。”许烨打断他,“明天一早,开全员大会。”
“大会?”
“对。”许烨眼神冷下来,“既然他们想玩,我们就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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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许烨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了两个小时,被朱琳的电话吵醒。
“你一夜没回?”电话里,朱琳声音带着担忧。
“有点事要处理。”许烨坐起身,“家里怎么样?”
“若安和如月都去学校了,顾芸昨晚值夜班,还没回来。”朱琳顿了顿,“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我听说研发基地出事……”
“没事,能解决。”许烨说,“这几天我可能回不去,你照顾好自己。”
“许烨。”朱琳声音很轻,“别硬扛,有事就跟我说。”
“知道。”
挂了电话,许烨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抹了把脸,换上干净的衬衫。
六点半,厂区广播响起《东方红》的旋律。
工人们陆续进厂,三五成群,议论着昨晚的事。
“听说了吗?研发基地进贼了!”
“何止进贼,说是技术资料被偷了!”
“谁这么大胆子?”
“还能有谁,肯定是外国那些公司,看咱们的大哥大卖得好,眼红了!”
七点整,全厂一千二百名员工,齐聚大礼堂。
许烨走上主席台,接过话筒。
“今天开这个会,只说三件事。”
台下瞬间安静。
“第一,昨晚研发基地确实进了人,偷走了一些技术资料。”许烨声音平静,“但我要告诉大家,被偷走的,是已经过时的第一代技术图纸。我们真正的核心技术,第二代、第三代的研发成果,早就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叶程和林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他们都知道,许烨在说谎。
被盗的就是最新的技术资料。
“第二,这件事,是内外勾结。”许烨继续说,“内鬼已经找到,技术部的小王。人已经跑了,但公安部门正在追捕。我要说的是,华北电子对待叛徒,绝不手软。小王的下场,就是榜样。”
这话说得很重。
台下鸦雀无声。
“第三,”许烨提高声音,“有人以为偷了我们的技术,就能打败我们。我告诉那些人,你们错了。华北电子的核心竞争力,不是几张图纸,不是一行代码,而是在座的每一个人,是我们敢想敢干、敢闯敢拼的精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所以,从今天起,全厂进入战时状态。研发团队加班加点,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第三代大哥大的样机!生产车间三班倒,现有订单必须按时交付!质量科严格把关,每一台出厂的产品,都要百分之百合格!”
“有没有信心?”
短暂的沉默后,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有!”
“好!”许烨点头,“散会!”
人群散去,礼堂里只剩几个核心骨干。
叶程凑过来,压低声音:“烨哥,你刚才说的转移技术资料……”
“是假的。”许烨直言,“但必须这么说,稳住人心。”
“可万一对方把偷走的技术公开,或者抢先推出产品……”
“他们不会。”许烨说,“偷技术是为了自己用,不是为了公开。但他们会加快研发,想赶在我们前面推出新产品。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拿出更先进的东西。”
林航皱眉:“一个月出第三代样机,时间太紧了。”
“紧也得做。”许烨看着他,“林航,你是技术总负责人。我需要你带着团队,吃住在研发基地,二十四小时轮班。所有研发资源优先保障,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林航咬咬牙:“行,我拼了!”
“不是拼,是必须成。”许烨拍拍他肩膀,“这一仗,关系到华北电子的生死。我们输不起。”
正说着,办公室秘书小跑进来。
“厂长,工业部王副部长电话,让您立刻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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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许烨赶到工业部。
王副部长的办公室里,除了他本人,还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许烨同志,这位是国安局的郑处长,这位是李科长。”王副部长介绍道。
许烨心里一动,和两人握手。
郑处长五十多岁,面色严肃,眼神锐利。
“许厂长,你们研发基地失窃的案子,我们已经全面接手。”他开门见山,“从现场痕迹和作案手法看,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窃密,而是境外情报机构策划的行动。”
“能确定是哪个机构吗?”
“还在查。”郑处长说,“但对方能在短时间内策反你们的技术人员,说明布局已久。小王这个人,你们了解多少?”
许烨想了想。
“小王全名王建国,二十五岁,河北沧州人。三年前从技校毕业分配到我们厂,一直在技术部做资料管理。平时话不多,工作认真,没发现什么异常。”
“家庭背景呢?”
“父母早亡,没什么亲戚。档案上写的未婚,但听说在谈对象,女方是百货商店的售货员。”
郑处长记下这些信息。
“许厂长,我们需要你们配合几件事。”他说,“第一,提供所有能接触核心技术的员工名单和背景资料。第二,研发基地暂时由我们的人接管,进行彻底的安全检查。第三,你们下一步的研发计划,需要向我们报备。”
许烨皱眉。
“郑处长,研发计划涉及商业机密……”
“我们懂规矩。”郑处长说,“只了解方向,不干涉具体技术。这是为了国家安全,也是为了保护你们。”
王副部长插话:“许烨同志,这次事件已经上升到国家层面。你们的对手不只是商业公司,还有境外的情报机构。必须配合国安部门的工作,这是命令。”
许烨沉默片刻,点头。
“好,我们配合。”
“另外,”郑处长压低声音,“对方给了三天时间,对吧?”
许烨一惊:“您怎么知道?”
“我们监听了那个境外打来的电话。”郑处长说,“电话号码是瑞士的,但经过多次转接,真实来源还在查。他们今天下午可能还会联系你。”
“那我该怎么做?”
“拖。”郑处长说,“尽量延长通话时间,给我们定位的机会。但要小心,对方很专业,通话超过三分钟就会自动挂断。”
许烨记下。
从工业部出来,已经是中午。
许烨没回厂里,而是去了西单的一家国营饭店。
二楼包厢,顾晨已经在等着了。
“情况我都听说了。”顾晨给他倒茶,“国安介入是好事,有国家兜底,你们能少很多麻烦。”
“但研发进度不能停。”许烨说,“顾局,我需要一批最新的电子元件,做第三代样机用。”
“清单给我。”
许烨递过一张纸。
顾晨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有些元件国内还没有,得从国外进口。但现在这个节骨眼,外贸渠道可能会被盯上。”
“走特殊渠道。”许烨说,“兵工厂那边有没有存货?”
“我问问。”顾晨拿起包厢里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几分钟后,他放下听筒。
“有,但不多,只够做五台样机。而且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三十。”
“贵也要。”许烨说,“先做出样机,后续的量产再想办法。”
“行,我下午就安排发货。”
饭菜上桌,两人边吃边聊。
“许烨,这次的事不简单。”顾晨放下筷子,“我听到风声,摩托罗拉联合了几家欧洲公司,正在游说他们的政府,要对中国电子产品加征关税。理由是‘不正当竞争和技术侵权’。”
许烨冷笑。
“偷了我们的技术,反过来告我们侵权?”
“商业世界,从来不讲道理。”顾晨说,“他们想把你们扼杀在摇篮里。所以第三代大哥大,不仅要做得出来,还要做得比他们想象得更好。要在技术上彻底碾压,让他们无话可说。”
“我明白。”
吃完饭,许烨回到厂里。
研发基地已经被国安的人接管,门口站着两个便衣。
林航带着团队,在临时腾出的实验室里继续工作。
图纸铺了满桌,计算尺和铅笔散落一地。
“烨哥,元件什么时候能到?”林航头也不抬地问。
“最晚明天。”许烨说,“进度怎么样?”
“电路设计昨晚通宵改完了,功耗能再降百分之十五。”林航指着图纸,“但现在卡在天线上,第三代要做成可伸缩的,机械结构不好搞。”
“周师傅呢?”
“在车间试制样品。”
许烨去车间。
周师傅正戴着老花镜,在车床前加工一个金属零件。
火星四溅。
“厂长,你来得正好。”周师傅关掉车床,拿起零件,“看看这个,不锈钢的,伸缩顺滑,但重量超标了。”
许烨接过零件,掂了掂。
“用铝合金呢?”
“试过了,强度不够,容易变形。”
两人对着零件琢磨。
这时,叶程匆匆跑进来。
“烨哥,电话!瑞士又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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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的电话在响。
许烨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十五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许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还是那个冰冷的声音。
“我需要时间。”许烨说,“技术转让不是小事,涉及很多法律问题。”
“那是你的事。”对方说,“我们只关心结果。明天这个时候,我们要看到你的书面承诺。”
“书面承诺?”
“对,签署技术转让协议,公证后发传真给我们。”对方说,“别耍花样,我们知道你的一举一动。”
许烨心里一凛。
“你们在监视我?”
“许先生,这个世界比你想象得小。”对方轻笑,“顺便提醒你,你女人姜若安,今天穿的是蓝色连衣裙,白色凉鞋,对吧?”
许烨的手猛地攥紧。
听筒几乎要被捏碎。
“你们敢动她试试。”
“那要看你的选择了。”对方挂断电话。
忙音响起。
许烨放下电话,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叶程,备车!去北大!”
车子一路疾驰。
许烨坐在后排,脸色铁青。
对方不仅监视他,还监视他的家人。
这是底线。
也是宣战。
北大校园,绿树成荫。
姜若安刚下课,抱着书本从教学楼出来。
看见许烨的车,她愣了一下,小跑过来。
“姐夫,你怎么来了?”
“上车。”许烨拉开车门。
姜若安坐进来,察觉到他脸色不对。
“出什么事了?”
“这几天别住学校了,回家住。”许烨说,“我让叶程每天接送你。”
“到底怎么了?”
许烨看着她年轻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没事,就是最近厂里忙,担心你安全。”
姜若安不是小孩子,看出他在隐瞒,但没再追问。
“好,我听你的。”
送姜若安回家后,许烨去了国安局。
郑处长听完他的叙述,表情严肃。
“他们触碰了红线。”他说,“许厂长,从今天起,你的家人我们会安排人保护。但你也得小心,对方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要反击。”许烨说,“不能一直被动挨打。”
“你想怎么做?”
“他们不是想要技术吗?”许烨眼神冰冷,“我给他们技术。”
郑处长愣了一下。
“但……”
“但不是真的。”许烨说,“做一套假的技术资料,核心参数全部改掉,让他们照着做,永远做不出来。”
郑处长眼睛亮了。
“诱饵?”
“对。”许烨点头,“但要做得像真的,需要你们配合。特别是那份协议,要能以假乱真。”
“这个我们可以做。”郑处长说,“但怎么让他们相信?”
“我会亲自签。”许烨说,“用真的签名,盖真的公章。但协议条款里埋几个陷阱,比如技术交付后三个月内,如果对方不能实现量产,协议自动失效。”
“他们会发现吗?”
“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许烨说,“三个月时间,够我们推出第三代产品了。”
郑处长沉吟片刻,点头。
“可以试试。但风险很大,一旦被识破,他们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那就比谁更快。”许烨站起身,“明天这个时候,我会把签好的协议发给他们。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好。”
离开国安局,天已经黑了。
许烨没回家,直接回厂。
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林航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铅笔。
周师傅在角落里打磨零件,满脸油污。
叶程端着饭盒进来,看见许烨,小声说:“烨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