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太顺了。”许烨放下图纸，揉了揉眉心，“顺得我有点慌。”
他拿起筷子，挑起面条。
“张主任给画了个大饼——小型工程机械。咱们要是能啃下来，厂子未来五年都不愁订单。可这饼太大，怕噎着。”
朱琳静静听着。
“技术呢？有把握吗？”
“底盘和动力，咱们有基础。最难的是液压系统。”许烨喝了口面汤，“国内能成熟生产液压件的厂子不多，要么贵，要么质量不稳。自己搞，得从头研发。”
“那就慢慢来。”
“等不了。”许烨摇头，“特区建设一天一个样。等咱们慢慢琢磨出来，市场早被别人占了。”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图纸上。
“得找外援。”
第二天一早，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周师傅、几个技术骨干、叶程、陆涛，还有财务科长老赵。
许烨把特区带回来的需求单传下去。
“大家都看看。这是特区明年预估的设备采购清单。”
纸张在手里传递，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小型挖掘机……五十台？”
“装载机也要三十台？”
“这、这量也太大了！”
周师傅扶了扶老花镜，把单子凑近看了又看。
“厂长，这活儿……咱们接得住吗？”
“现在接不住。”许烨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所以今天开会，就一件事——怎么在半年内，让咱们厂具备小型工程机械的试制能力。”
他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词：技术、设备、人才。
“技术，液压系统是核心。我考虑了两个方向：一是找国内有实力的研究所合作，买技术或者联合开发；二是通过轻工局的关系，看看能不能引进国外的二手生产线。”
老赵立刻插话：“厂长，引进生产线可不便宜。厂里现在的资金，主要压在原材料和扩建上，流动资金……”
“钱我想办法。”许烨打断他，“先说技术路线。周师傅，您觉得哪个方向可行？”
周师傅沉思片刻。
“买技术快，但恐怕买不到最好的。联合开发，时间长，可要是成了，就是咱们自己的东西。”他顿了顿，“至于引进生产线……我听说南方有厂子引进了日本旧生产线，结果配件跟不上，机器成了摆设。”
许烨点头：“周师傅说得对。技术必须可控。这样——”
他做出决定。
“叶程，你这周就跑一趟省机械工业研究院，找他们谈联合开发。条件可以优厚，但核心技术必须共享，专利共同持有。”
“陆涛，你负责摸底国内液压件供应商，质量、价格、供货周期，我要详细数据。”
“周师傅，您带技术组，先根据现有三轮车底盘，做个挖掘机的初步结构设计。不用细，先把架子搭起来。”
任务分派下去，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又兴奋。
散会后，许烨叫住叶程。
“去研究院，带上咱们的出口订单合同和特区需求单。”他叮嘱，“底气足一点。现在是他们需要找项目，我们需要技术，是合作，不是求人。”
“明白！”叶程重重点头。
许烨回到办公室，拨了个电话。
是给轻工局王副局长的。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王副局长爽朗的声音。
“小许啊，听说你从特区满载而归？怎么样，那边热闹吧？”
“热火朝天。”许烨笑道，“王局长，我正有件事想向您汇报。”
他把小型工程机械的想法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想法是好的。可小许，你知道现在一套小型挖掘机的生产线，引进要多少钱吗？”
“我打听过，日本二手线，大概八十到一百万美元。”许烨如实说。
“那你厂里，拿得出这么多外汇？”
“拿不出。”许烨话锋一转，“但如果局里能帮忙协调贷款，或者以租赁方式引进，厂里愿意用未来五年的出口创汇额度做抵押。”
王副局长笑了。
“你小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这样，你写个详细的可行性报告上来。局里下周有个会，专门讨论扶持重点企业技术升级。我给你报上去。”
“谢谢王局长！”
放下电话，许烨长长吐了口气。
路子铺开了，能走多远，就看接下来的每一步。
下午，他去车间转了一圈。
新招的工人在老师傅指导下练习焊接，火花四溅。
出口订单的产品正在打包，木箱上刷着醒目的英文唛头。
一切都在轨道上。
傍晚，许烨终于回了家。
刚进院子，就听见姜如月的声音从书房传来。
“这个微分方程，是不是这样解？”
接着是顾芸温和的讲解声。
许烨站在书房外，透过半开的门，看见三个姑娘围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勾勒出她们专注的侧脸。
他心里忽然一软。
朱琳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笑了笑。
“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吃饭。”
饭桌上，姜若安说起学校里的事。
“我们系里组织去首钢参观，看到他们的自动化生产线了。”她眼睛发亮，“姐夫，原来现代工厂是那样的，全是机器，工人只要按按钮就行。”
许烨给她夹了块鱼。
“那样的生产线，咱们厂将来也会有。”
“真的？”姜如月抬头。
“真的。”许烨点头，“不过得一步一步来。先把手头的活儿干漂亮。”
顾芸轻声问：“特区那边，还顺利吗？”
“顺利。”许烨简单说了说，“就是接下来要攻新技术，压力不小。”
“需要帮忙吗？”姜若安说，“我有个同学的父亲，是北航搞液压传动的教授。要不要我问问？”
许烨眼睛一亮。
“问！当然要问。不过别说太直接，先了解了解情况。”
“好，我明天就去问。”
吃完饭，许烨在院子里散步。
春末的夜风带着暖意，星空清澈。
朱琳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若安说的那个教授，要是真能帮上忙，倒是条路子。”
“嗯。”许烨接过茶杯，“不过我最担心的不是技术。”
“那是什么？”
“是人。”许烨看着远处灯火，“厂子扩张太快，人才跟不上。周师傅他们年纪大了，年轻一代还没完全顶上来。管理、技术、销售……每个环节都缺扛得起事的人。”
朱琳靠在他肩上。
“你不是在培养叶程和陆涛吗？”
“他们进步很快，可还是不够。”许烨叹了口气，“实在不行，我得去挖墙脚了。”
“挖谁？”
“国有大厂那些不得志的技术骨干。”许烨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用更好的待遇，更大的舞台，请他们过来。”
朱琳笑了。
“你这可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没办法。”许烨喝了口茶，“时代变了。固步自封的人，迟早被淘汰。有本事的人，该有更好的去处。”
夜色渐深。
许烨回到书房，铺开稿纸，开始写可行性报告。
窗外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
他停下笔，望向南方。
特区工地的灯火，仿佛穿透千里，在眼前闪烁。
这盘棋，才刚下到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