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暴雨中跋涉了一整夜，天亮时分，终于驶出山东，进入江苏地界。
雨势渐小，但道路依旧泥泞。
许烨让车队在路边一个简陋的国营饭馆停下，让大家吃饭休整。
饭馆里热气腾腾，几人围着桌子，喝着热粥，就着咸菜啃馒头。
郑卫国狼吞虎咽，边吃边说：“厂长，昨晚那泥坑可真险。要不是您指挥，咱就得耽误半天。”
李建军点头：“是啊。不过这也锻炼人，以后去特区，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
许烨笑了笑：“特区建设刚起步，条件只会比这更苦。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正说着，饭馆里的小收音机传来新闻播报。
“……深圳经济特区建设如火如荼，近日，蛇口工业区首批厂房竣工……”
几个人都竖起耳朵听。
新闻不长，但字里行间透着那股子开拓奋进的劲头。
许烨放下碗，心里更急切了些。
饭后继续上路。
越往南走，天气越湿热，路况也渐渐好转。
进入广东地界时，已经是出发后的第五天下午。
路边景色开始不同。
农田里作物更加茂盛，村庄的建筑样式也有了变化。
偶尔能看到远处工地上林立的脚手架。
“快到了。”许烨望着前方，对司机说。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抵达深圳特区检查站。
简陋的岗亭，拦路的横杆，但执勤人员的精神面貌却不一样。
检查了介绍信和货物清单，一个年轻的执勤战士好奇地看了看车厢。
“京城来的？运的这是……”
“工程三轮车，”许烨递过一包烟，“支援特区建设的。”
战士摆摆手没接烟，笑着抬起横杆：“欢迎！张主任交代过了，直接去二号码头工地。”
车队驶入特区。
眼前的景象，让车上的每个人都震撼了。
到处都是工地。
打桩机、搅拌机、起重机的轰鸣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尘土飞扬中，工人们穿着背心短裤，在脚手架上忙碌。
标语鲜艳夺目：“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这也太热闹了！”郑卫国趴在车窗上，眼睛都不够看。
就连许烨，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这沸腾的场面，依然心潮澎湃。
这才是真正的时代前沿。
按照指示，车队开到二号码头附近的临时堆场。
张主任已经等在那里，旁边还有几个工程技术人员。
许烨跳下车，大步走过去。
“张主任，幸不辱命，第一批十五台车，提前一天送到。”
张主任热情地握住他的手：“许厂长，辛苦了！路上还顺利吗？”
“有点小波折，但克服了。”许烨简单带过，“车在哪里卸？”
“就那边空地。”张主任指着不远处，“卸了车，马上组装。明天有几个重要参观团来，正好让他们看看咱们的新装备。”
工人们立刻开始卸货。
郑卫国和李建军熟练地指挥，打开油布，清点部件。
周师傅带出来的徒弟，手艺扎实，加上部件都是标准化生产，组装速度很快。
不到两小时，十五台崭新的三轮车就整齐排列在空地上。
深绿色的车身，结实的结构，在特区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精神。
几个施工队长围过来，摸摸这，看看那。
“这车架厚实！”
“轮胎花纹深，适合咱这烂路。”
“试试？”
张主任笑道：“试！现在就试！”
一个队长跳上车，熟练地启动。
发动机发出有力的轰鸣，车辆平稳起步，在堆场里转了一圈，又拉了一车砖头跑了个来回。
“好车！”他跳下来，竖起大拇指，“比我们租的那些破旧拖拉机强多了！灵活，有劲！”
其他队长也纷纷上车试驾，反响热烈。
张主任把许烨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许厂长，你们这车，来得太及时了。不瞒你说，好几个工程都卡在材料运输上，耽误一天都是钱。这十五台车，我先分到最急的工地。剩下的，你们抓紧。”
“第二批三十台，十天后准到。”许烨承诺。
“好！”张主任拍拍他肩膀，“维修服务点的地方，我给你批了。就在堆场旁边那间临时板房，虽然简陋，但位置方便。水电我让人马上接通。”
许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间用铁皮和木板搭成的简易房，不大，但足够放工具和配件，还能隔出个小间住人。
“足够了。”许烨说，“郑卫国，李建军，以后这就是你们的据点。把牌子挂起来，明天就开业。”
两个小伙子挺直腰板：“是！”
当晚，许烨请张主任和几个工地负责人在附近的小饭馆吃饭。
菜式简单，但气氛热烈。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都打开了。
张主任感慨：“特区是张白纸，画什么是什么。可这画笔，就是机器、材料、还有你们这样肯干实事的人。”
一个队长接着说：“许厂长，你们这车要是用得好，以后咱特区所有工地，都得换成你们的！”
许烨举杯：“那我们就努力，不让特区建设者失望。”
饭后，许烨回到堆场。
郑卫国和李建军已经简单收拾好了板房。
一张旧桌子，两张折叠床，工具箱整齐排列，墙上贴了张特区地图。
“厂长，条件还行。”郑卫国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热点，蚊子多。”
许烨看了看，点点头：“创业初期，都这样。你们记住，在这里，你们代表的不只是新机械厂，更是咱们北方工业的脸面。车要修得好，人要站得直。”
“明白！”
车队离开深圳时，许烨怀里多了一沓手写的需求单。
张主任送他上车前，拍着他肩膀说：“老许，特区明年要上马十七个大项目，设备缺口大得很。你们要是能搞出小型挖掘机和装载机，我打包票，订单管够。”
车轮碾过特区飞扬的尘土，许烨的思绪已经飘回了京城。
小型工程机械。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坎。
厂里现在做三轮车和震动棒还算顺手，可挖掘机、装载机——那得重新设计底盘、液压系统、传动结构。
技术门槛高了一大截。
回到厂里是五天后的傍晚。
许烨没回家，直接进了办公室。
叶程跟进来，手里抱着这半个月的报表。
“厂长，您可算回来了。”叶程把报表放桌上，“出口订单第二批昨天发走了，特区那十五台车，郑卫国来信说已经全用上了，反响特别好。”
许烨点点头，脱了沾满尘土的外套。
“召集技术骨干，明早八点开会。”
他顿了顿，“还有，把咱们厂所有关于液压传动的资料，今晚全找出来。”
叶程一愣：“液压传动？厂长，您这是要……”
“特区那边提了新需求。”许烨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小型挖掘机，微型装载机。这是下一块战场。”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清晰的声响。
叶程眼睛亮了：“这可是大东西！咱们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许烨转身，“市场不等人。你先去准备资料。”
“是！”
夜里十一点，许烨还在看图纸。
门被轻轻推开。
朱琳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进来，放在桌边。
“刘妈说你晚饭都没吃。”她在对面坐下，“特区的事，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