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程佩服地点头，也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核对准备的说辞。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载着两人，驶向那个充满未知与机遇的南方。
广州站。
刚下车，湿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与北方的干冷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里仿佛能拧出水。
站台上人流如织，各色方言交织，穿着也大胆许多——的确良衬衫、喇叭裤、甚至有人戴着墨镜。
“这地方……真不一样。”叶程提着样机箱，有些目不暇接。
许烨倒很镇定。
他提着行李，跟着人流出站。
站外，景象更加鲜活。
高楼虽不多，但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五颜六色。
自行车流如同潮水，间或夹杂着几辆摩托车，“突突”地冒着青烟驶过。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广播声，喧嚣而充满生命力。
“先找地方住下，”许烨看了看手里的地址，“交流会明天开始，地点在广交会展馆。”
他们找了家离展馆不远的招待所。
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
放下行李，许烨没休息，拉着叶程上街。
“走，逛逛。”
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个走在开放最前沿的城市，究竟是什么样的。
街道上，个体户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
服装、电子表、计算器、磁带……很多在北方少见甚至没见过的东西，在这里琳琅满目。
叶程看得眼花缭乱。
许烨的目光，却更多停留在那些五金店、机电行上。
他走进一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店铺。
柜台里，摆着各式工具、小型电机、轴承、皮带轮。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用计算器算账，一口粤式普通话：“两位想看点什么？”
许烨指了指柜台里一种小型震动马达。
“这个，多少钱？哪里产的？”
老板抬头打量他们一眼：“日本进口的，三十五一个。国产的也有，便宜，十五，但力道差些。”
许烨心里一动。
他厂里生产的震动棒，核心电机成本已经能控制在八块钱以内，性能却不比这种进口的差。
“销量怎么样？”他问。
“还好啦，”老板道，“现在到处搞建设，这种小电机好卖。你们是……北方来的？”
许烨点头，递上一张名片：“京城新机械厂的。我们做便携式混凝土震动棒，用的就是自研电机，性能不错，价格更有优势。”
老板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
“新机械厂？没听过。不过……”他顿了顿，“你们要是真有货，可以拿来看看。价格合适，我可以试着卖。”
许烨笑了。
“这次带了几台样机来参加交流会。明天展馆，欢迎来看看。”
“好说，好说。”
离开店铺，叶程兴奋道：“厂长，有戏啊！”
“这才刚开始，”许烨目光深远，“南方市场大，竞争也激烈。光靠价格不够，得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们又转了几家店，情况大同小异。
对新产品有兴趣，但持观望态度。
回到招待所，许烨摊开笔记本，快速记录观察到的信息。
“叶程，你发现没有，”他边写边说，“这边个体经济活跃，但正规的供销渠道，还是国营单位占大头。”
叶程点头：“是。刚才那几家店，都说要是量大的订单，得找建筑公司或者物资站。”
“所以，明天的交流会，咱们的目标要明确。”许烨用笔圈出几个词，“大型建筑企业、物资采购部门、有实力的经销商。”
他合上本子，眼神锐利。
“这一趟，不能白来。”
第二天，广交会展馆。
交流会规模比许烨预想的更大。
全国各地的厂家云集，展位密密麻麻，产品五花八门。
从大型机床到小型电动工具，从日用五金到新兴电子产品，琳琅满目。
空气里弥漫着塑料、油漆、金属和印刷品的混合气味。
人声鼎沸。
许烨他们的展位位置中等，不算最好，但也不差。
深蓝色展布，产品陈列整齐，墙上是放大的结构图和使用场景照片。
最显眼的是那台三轮车样车——虽然只是裸架，但扎实的结构和独特的发动机布局，吸引了不少目光。
叶程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站在展台前，用练习了无数遍的普通话和略带粤语腔调的翻译，向驻足者介绍。
许烨则更多在观察。
他看到了来自上海的精密仪器，看到了天津的起重设备，也看到了广州本地生产的、款式新颖的电风扇和缝纫机。
竞争，无处不在。
但机会，也藏在这些竞争里。
上午十点，一波人流高峰到来。
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提着公文包的中年人在展位前停下。
“混凝土震动棒？”其中一人拿起宣传册，看了看，“功率参数倒是不错。实际效果怎么样？”
叶程立刻上前。
“领导，我们可以现场演示。”
他示意助手打开准备好的木箱，里面是掺了沙子的模拟混凝土。
接通电源，震动棒发出低沉的嗡鸣，插入“混凝土”中，气泡迅速排出，沙粒均匀沉降。
效果直观而明显。
几人交换了下眼神。
“我们是省三建公司的，”为首那人掏出名片，“下个月在深圳有个项目，需要一批高效的震捣工具。你们这个，重量和功率比我们现在用的进口货还好些。”
许烨这时走了过来，双手递上名片。
“领导好，我是新机械厂的负责人许烨。我们的产品在设计上做了优化，轻便但功率足，特别适合南方潮湿闷热的施工环境。”
那人接过名片，看了看。
“你们厂在京城？这么远，供货和售后怎么保证？”
“供货，我们走铁路快运，一周内能到。”许烨早有准备，“售后，我们正在筹建华南地区的维修服务点。首批合作客户，我们可以提供半年免费上门检修。”
态度诚恳，方案具体。
对方明显意动。
“这样，留两份详细资料和报价单给我们。我们回去研究一下，尽快给你们答复。”
“感谢领导！”许烨亲自将资料装好，递上。
送走这拨人，叶程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厂长，有门儿！”
许烨点点头，目光却看向不远处。
那里，几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人，正围着一家香港厂家的展位，交谈甚欢。
其中一人，他认得——是市轻工局王副局长提过的，广州轻工进出口公司的经理。
许烨心念一动。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对叶程道：“你看好展位，我过去一下。”
他走向那个方向，目标明确。
南方市场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而他要做的，是找到那把最合适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