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斥候浑身浴血,肩头还插着半支箭矢,冲至曹操马前:“曹公!下游十五里处,贼军大队正在渡河!小人拼死冲杀才得以而出,此刻贼军已有数百人登岸结阵,乐校尉正率军迎击。”
话音未落,上游方向也传来喊杀声。
曹昂派回的传令兵滚鞍下马:“报!上游近二十里发现贼军舟师,正在架设浮桥!”
曹操心中一沉。
张武这是三路齐发,要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公刘,你五百人守住此处河岸,贼军若真渡河,务必死战阻截。”曹操调转马头,“其余人随我去下游!”
他必须趁齐军立足未稳,将登岸之敌赶下河去。
然而当曹操率军赶到下游渡口时,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河面上舟楫连绵,至少有三四十艘大船正在往返摆渡。
岸边滩头已经聚集了上千齐军,矛戟如林,弓弩齐备。
他们一边稳住滩头,一边组织人手杀向汉军。
一面“麴”字大旗在阵中飘扬。
麴义!
这必是齐国大将麴义。
“进军!将他们赶入渭水!”曹操拔剑怒吼。
曹操所率的步骑开始杀向滩头阵地。
然而登陆的的齐军阵形却纹丝不动。前排大盾重重顿地,后排的矛戟从盾隙伸出,形成一片钢铁丛林。
弓弩手在阵后抛射的箭矢。
不断有双方士卒倒在一线厮杀之处,尸体越垒越高。
曹操不断激励着士卒。可任凭他如何激励,始终无法将列阵的齐军阵形给攻破。
而要命的是,越来越多的齐军士卒从对岸运送了过来。
时间在悄无声息中流逝,厮杀声依旧。
天气阴沉,虽不受暴晒之苦,却闷热得不行。
双方厮杀的一线士卒,身上的戎装早已被汗水浸透。
也不知过了多久,上游的方向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尘土飞扬。
来骑飞速来到曹操的大纛之下,进行了一番禀报。
曹操听后,满是不甘之色。
上游也守不住了!
渭水天险,一日而破。
“退!”曹操咬牙下令,“退守华阴!”
七月初二,张武所率的主力全部渡过渭水。
初四,齐军进逼华阴。曹操只能据城死守。
张武率主力围困华阴,令麴义率偏师急往潼关。
初七,潼关在东西两路齐军夹击之下,宣告城破。
消息传到华阴,守军彻底崩溃。
当夜,曹操率亲卫数百骑突围西走,欲退往长安。
而此时的长安汉天子刘协在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没做。准确的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此时的刘协,已经不在长安城内了。
在齐军攻入关中,辅汉将军伏完与司隶校尉士孙瑞兵败重泉之后,整个汉廷上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汉廷的公卿大臣紧急商量一番后,最终决定暂避锋芒。
而这一次,他们选择的落脚地,便是许多人早已暗地里策划过的益州。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凉州不仅凋敝,实际已被韩遂、马腾等大小军阀控制。
而益州至少还有心向朝廷的仁人志士。
蜀中号称天府之国,足以供养朝廷。
于是,汉天子刘协在一众公卿的“护卫”下,秘密西行,前往蜀中避难。
其实按照刘协的本意,他是不愿再“逃”的。奈何公卿不愿殉于长安,他的话也就不重要了。
欲往蜀中,须得先至汉中。而关中至汉中,一共有四条道路。分别是子午道、褒斜道、傥骆道、陈仓道。
这四条道路中,傥骆道的路程最短。但沿途多原始森林、沼泽,海拔起伏大,补给困难,自然灾害频繁。因而也是最为险峻的道路。
在这个时代,不管是官方还是民间,走的最多的是陈仓道和褒斜道。
陈仓道北起关中陈仓(宝鸡),沿嘉陵江河谷至汉中勉县,道路相对平缓,适宜大军与粮草运输,不过要绕行陇东,路程也是最远的。
其次则是褒斜道。此道北起关中斜谷(眉县),南至汉中褒谷(褒城附近)。东汉官方多次修缮,栈道设施相对完善。
但是,汉廷公卿这次选择的却是子午道。
因为子午道离长安最近。
出长安,沿着沣水南下,便可进入子谷。
子午谷道口,刘协掀开车帘回首望去,长安城的轮廓已在烟尘中模糊。
他想起数年前,也是这般仓皇——那时他十四五岁,如今过去才数年,却依旧如浮萍般身不由己。
辅国将军伏完策马至车前,低声道:“陛下,谷道险峻,还请坐稳。”
刘协放下车帘,车厢内昏暗,只余颠簸。
随行的除了伏皇后、董贵人,还有数十名宫人,此刻皆面色惨白。
车外是数千余人的队伍,有羽林卫、公卿家眷、以及勉强携出的典籍珍宝。
队伍行至子午谷北段,道路渐窄。两侧绝壁如削,仅容单车通过。
正值七月,谷中却阴湿晦暗,苔藓爬满古栈道的木桩。
忽然前方传来惊呼。
刘协命停车询问,少顷,车骑将军董重回禀:“栈道年久失修,有一段朽木断裂,三名士卒坠崖。”
刘协默然片刻,只道:“小心前行。”
他心里明白,这不过是开始。
他已经尝试着挣扎过了。
但是没用。
有那么一刻,他想将头上的十二冕旒与身上的这身袍服给脱下,然后对着满堂公卿怒吼一句:“这皇帝谁愿坐坐去!”
沉默,只剩沉默,也只有沉默。
……
七月初十,张武攻克华郑县,收降卒两千。
他命人快马向陈烈报捷,同时整顿兵马,准备西进长安。
而此时陈烈已从阎乡移至潼关。关城上血迹未干,但“齐”字大旗已猎猎飘扬。他立于关头,远眺西面苍茫原野。
“陛下,长安捷报!”阎茂呈上军报。
陈烈展开,却是张武已派先锋轻骑直扑长安,发现城防空虚,汉廷公卿与天子已西遁。
“跑了?”陈烈挑眉,“往哪个方向?”
“李将军在子午道口发现大量车辙马迹,应是走了子午谷。”
陈烈转身,目光落在那茫茫秦岭。
子午道……汉中是张鲁的地盘,再往南便是益州。
若让汉廷入蜀,凭借天府之国的财力物力,未必不能割据一方,届时又要多生波折。
“传令张武,分兵追击。”陈烈手指敲在舆图上,“告诉他,尽可能追击。另,派人前往南阳,令臧霸率军取上庸,逼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