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天子刘协与一众公卿而逃的消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迅速在三辅传开。
而这一次,并没有像上一次从洛阳迁往长安时那么多的追随者了。
或许,他们中的许多人已开始对汉家王朝死心。
不管是为了整个家族还是个人生计,他们都不得不面临更为现实的问题。
也不得不对已雄踞天下泰半的齐国低头哈腰、摇尾献媚。
而且,前往蜀中的道路崎岖难行,谁又知道前路与死亡哪个先到?
再说回来,他们何尝不是汉室的抛弃者?
那群追随汉帝的人,完全是没法割舍利益的既得者。
在攻陷潼关、华阴以后,齐军长驱直入,所过城邑,皆开城迎降。
七月初十,前锋大军渡过灞水,兵临长安。
此时的长安早已失去了秩序,借机发横财之辈,比比皆是。
长安城门在七月十一日的晨曦中轰然洞开。
没有想象中的激烈抵抗,甚至没有像样的守军。
齐军前锋轻骑如入无人之境,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激起回响。
这座帝都,此刻显出一种怪异的死寂与骚动并存的状态。
城楼上的汉旗被胡乱扯下,扔在尘土里,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匆忙寻来的、浆洗未干的褐色“齐”字旗,在微风中无力地垂着。
城中并非无人。
街道两旁,里门之后,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有人惊恐,有人麻木,有人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太仓、武库、各官署门前,已有些穿戴体面却面色惶惶的人聚拢,他们多是留守的底层官吏或城中大族的管事,试图在混乱中保全些什么,或献上些什么。
混乱在蔓延。
几处里闾冒出黑烟,那是地痞趁火打劫,点燃了商铺。哭喊声、斥骂声、争夺声隐约传来。
一队齐军骑兵疾驰而过,为首军吏厉声呵斥,长矛指向冒烟处,分出一小队人马前去弹压,秩序在血腥的刀锋下被强行扼住萌芽。
未央宫、长乐宫巍峨的轮廓在朝阳下依旧沉默,但宫门早已被从内部打开。
一些胆大的宦官、宫女正在将细软包裹塞进角落,或试图混入逃散的人群。
昔日禁地,此刻门户洞开,如同被掏空了心脏的巨兽躯壳。
七月十二日,张武率主力抵达长安。
抵达长安后,他立刻分派人清剿残敌、打击凶徒乱民。并颁布安民告示,重申军纪,派兵接管各处要害,清点府库、图籍。
与此同时,派出的斥候也带回了确切的消息:汉天子刘协与其公卿确实从子午谷向蜀中逃窜了。
他急派李傕、曲犊率骑营追击。
七月十五,陈烈也率大军从潼关出发,前往长安。
此番大军出征,算得上比较顺利了。
其实想想也是。汉廷在三辅之地早已失了根基。
而马腾、韩遂等人拥兵自重,作壁上观。一旦齐军突入关中,汉廷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说白了,这便是没兵没粮的结果。
十七日,陈烈车驾刚入郑县境,天空突然乌云密布起来。
一行急行,方至郑县城,便下起了瓢泼大雨。于是,只得在郑县停了下来。
此时正值扩大战果之时,却不料天降大雨。这和年初之时,本欲渡河,却遇绵雨一样。
这样的话,追击刘协之事估计便要搁浅了。
不过……今遇大雨,子午道怕是不好走吧?
若是,一个不小心,摔入悬崖深谷而亡……
当然,刘协逃也就逃了。
在一逃洛阳,二逃长安之后,他这汉天子的威望还剩多少?
而且,其等进入汉中、蜀中之后,随行的公卿不会和当地的世家豪强产生摩擦么?
陈烈是不信的。毕竟,谁不想获取权力呢?
天子他们是持欢迎态度的,但是随行的公卿呢?后者可都是外地人!
接下来,韩遂、马腾才是重点。
这“哥俩”,既不助汉也不降齐,其意不过是想效仿当年隗嚣割据凉州罢了。
显然,这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
解决了韩遂、马腾,才能说进兵汉中、蜀中的事情。
进入汉中就那么几条道,而路况稍好的褒斜道与陈仓道此刻便正在韩、马二人的兵锋之下。
韩马二人,必不会束手就擒。就算要降,估计也得先打一打。
除此之外,关中的一众世家豪强问题,其实比军争之事更难解决。
在前汉初,刘邦便已经意识到了不能任由地方大族坐大。于是将关东的六国遗贵不断迁入关中,以削弱其在地方上的势力。
但经过前后两汉数百年的发展,六国遗贵与武勋之后,已逐渐在关中扎下深根,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
他们兼并土地,荫蔽人口,把持地方,甚至连朝廷政令有时也需看其脸色。
如今汉室倾颓,齐军入关,这些家族表面上恭顺迎降,暗地里却都在观望揣度,试图在新朝与旧朝之间,为家族谋取最大的利益延续。
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又一个可以倚仗、可以博弈的‘朝廷’罢了。
扶风马氏、京兆杜氏、冯翊严氏……这些家族,在前汉时便是如此,到了后汉,依旧枝繁叶茂。
如今,这些家族势必想继续在他大齐身上,延续这数百年的旧梦。
思考良久之后,陈烈转过身对一旁的阎茂道:
“立刻给洛阳传令,急调颍川太守毛玠为京兆尹,立刻赶赴长安。
待长安秩序稍定后,即刻开始详查各官署旧档,尤其是田亩、户籍、刑名之册。”
“诺。”阎茂应声,领命而去。
待阎茂走后,陈烈又对鲁肃说道:“子敬,告诉那些前来‘献诚’的,大齐自有法度,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过往依附汉室者,只要未曾直接对抗王师,可不予深究。但自今日起,凡我治下,田亩需清丈,人口需编户,赋税需纳齐,律法需遵行。若有阳奉阴违,或试图以钱粮换取特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