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众文武闻此言,不由面面相觑,他们极少见陛下发怒。
秘书令鲁肃捏须的手停下了动作,眼神微转,出言问道:“敢问陛下,可是梗阳发生了什么事情?”
“子敬自己看吧。”陈烈身体没动,只是用眼神示意。
鲁肃闻言,立刻起身从陈烈身前案上拿信来看。待他看后,眉头也不由一皱。
这潘司马,当真是胆大!
“子敬,是何事?你快说道说道。”坐在右列首位的领军将军曹毅忍不住问道。
鲁肃看了看上首的陈烈并无阻拦之意,于是整理了一番语言后道:“徐公明来信说,司马潘璋不满将军李傕,不愿受后者节制,当堂用言语讥之。”
此言一出,列中的胡珍、张济眼神不由一动,但都还是忍着没说话。
反而用余光偷偷打量着上首的陈烈。
这事儿,他们太清楚是何原因,他们这些降将,还是被迫而降的,平素多受军中“老人”看不起。
坐在首位的领军将军曹毅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曹毅位高权重,是陛下原从,对他们有些轻视,他们还算能理解。
就像当初董公入洛阳执掌权柄之时,他们当时官位不高,名位不显,对突然而获高位的吕布同样看不上一样。
但是现在,潘璋不过一司马,而李傕的将军位也是凭借在河北从征时,立下的功劳封的。
这是实打实的军功,不容置疑!
曹毅一听是这事儿,便不再多问。
其余文武更加面面相觑。
“陛下!”
就在众人沉默时,军正满宠却站了出来,面容肃然,拱手道:“按制,梗阳之兵当受李将军节制。而潘璋身为司马,竟敢在军议时公然讥讽主将,激化矛盾。此风若长,军纪何在?臣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愈发凝重。
胡轸见有军正出言,便按捺不住,想要起身附和,却被身侧的张济拉了一下衣角。
于是,胡轸强压着喉间的冲动。
谁不知道这潘璋深受陛下喜爱,而且是幼虎士出身。
胡轸想为李傕发声,也是想缓和他与李傕之间的矛盾。
如今,他们这些凉州人在齐国没什么根基,必须得抱团取暖。
陈烈没注意到胡、李二人的小动作,他扫视群臣,最后目光落在满宠身上,缓缓道:“伯宁既为军正,便依军法处置便是。”
满宠为军正,孰于律法,当即答道:“潘司马此行为,当判不敬之罪。”
其实,目前齐国所用律法,基本上还是沿用汉律。然后在此基础上进行修订,不断完善。
潘璋之行为,可大可小。
判“不敬”,算是轻罚了。
“不敬”之罪,泛指对官员权威的轻蔑言行,一般包括言语讥讽、礼节怠慢等。处罚一般为罚金、夺爵、贬秩或免官,若情节较轻也可能受笞刑。
若是“大不敬”的话,则是重罪了。因为大不敬,可处弃市(公开处斩)或徒刑,甚至牵连家族。
陈烈微微颔首,也正好借此机会敲打敲打这群骄兵悍将了。
思忖了片刻,开口道:“削去潘文珪五亩勋田,以示全军。”
“再告诉潘文珪,他的功劳,我记着。但是若是要恃功而骄,自有军正论处!”
曹毅眼神微动,俨然已经看出陛下是真生气了,潘璋是他当年在发干带回的人。
看来待会儿军议结束后,要写一份信去提醒提醒了。
曹毅正在思考间,再次听见满宠的声音:“陛下英明!”
与此同时,胡轸、张济二人眼睛一亮,对陈烈做出的处罚大为钦佩。
陈烈再次开口了:“子敬,将此事也传信子文处。”
这潘璋是把好刀,打起仗来,悍不畏死,但习性也着实也有些让人头疼,也容易折啊!
此事对他也算是个警醒,须得好好磨磨性子。
鲁肃领命,将此事记在心中。
陈烈说完此事,又看向诸将,面色转肃:“梗阳军务,依然照旧。诸位各归本职,约束部属,不得再生事端。”
帐中众人皆躬身称是。
待军议散去,诸文武退出大帐。胡轸与张济对视一眼,都暗自松了口气。
陛下这番处置,看似轻罚潘璋,实则维护了军法威严,也保全了李傕的颜面。
曹毅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帐中独坐沉思的陈烈,心中感慨:陛下这是要借潘璋这把“刀”,既敲打骄将,又平衡新旧,更在全军立威。
五亩勋田的处罚对潘璋来说并不重,但“以示全军”四字,分量却极重。
文珪啊文珪,你可莫要辜负了陛下这番打磨之心!
待众人离开后,陈烈又拿起了孙邵所写“报表”,上面是各项后勤物资的耗损情况。
陈烈看着上面一项项数据,心中不由感慨,军队当真是吞金兽呀!
自开春以来,数万大军集结于河北,粮草、军械、马匹消耗日巨。
孙邵这报表写得极为细致,连箭矢损耗、马蹄铁磨损、药材消耗都一一列明,最后汇总的那个数字,让陈烈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子望。”陈烈唤了一声。
一直侍立在帐门处的魏羡立刻按刀上前:“陛下。”
“去请孙侍郎再来一趟。”
“诺。”
不多时,孙邵去而复返,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似乎料到此召。
“长绪,坐。”陈烈将报表推至案前,“这损耗比预计多了两成,尤其是箭矢与豆料。箭矢一项,你备注是因士卒习射频繁所致?”
孙邵拱手道:“回陛下,正是。诸将都严令各部操练弓弩,特别是针对并州骑兵可能采用的游射之法,要求步卒阵中弓弩手必须提高射速与准头。故每日实射耗箭颇多。”
“而豆料一项,则因今春倒寒,战马需更多精料维持膘力。”
陈烈点了点头。这些都是正当理由,练兵秣马,本就不能吝啬。
只是这钱粮如流水般花出去,虽早有预算,仍觉肩上沉甸甸。
洛阳、南阳、淮南方向亦需戒备,各处都是窟窿要填。
“供应可能持续?”陈烈最关心这个。
孙邵显然早有筹算,从容答道:“中原四州与河北冀州夏粮已征调在途,支撑到秋收无虞。臣已行文青州,令加紧打造箭簇,同时向两河民间收购羽翎。只是……”
“但说无妨。”
“长久如此,民力疲乏。且并州战事若迁延至年关,恐需动用敖仓储备。届时漕运压力倍增。”
陈烈默然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报表上那密密麻麻的数字。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民夫转运的汗水,是工匠作坊里的炉火,是农夫田间地头的辛劳,也是帐外那些将士操练时的呼喝。
“知道了。”他最终说道,“供应之事,长绪多费心。既要保障军需,亦要体恤民力,其中的度,你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