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明白。”
孙邵退下后，陈烈独自在帐中又坐了许久。
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他想起十年前在西海那个冬天，饿得只能聚众抢粮……如今坐拥数州，带甲十万，反倒更觉如履薄冰。
治大国如烹小鲜。这“烹”字里，火候、调料、时机，差一丝一毫，味道便截然不同。
徐冈、孙鹳儿、曹毅、张武等军将是其中一味猛料，用得好可提鲜增色，用不好则坏了一锅羹。
而孙嵩、王瑾、孙邵等所掌度的民事，则是那维持炉火不熄的薪柴。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起一角帷幕。
远处军营灯火连绵，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与口令声隐约可闻。
更远处，则是沉入黑暗的榆次城。
这天下，终究是要一步一步去争，去治。
而此刻，他首先要确保的，是这支军队既能握紧刀剑，也能恪守规矩；既能吞金噬铁，也能为他扫平前路。
夜风拂面，带着些许凉意。
陈烈放下帷幕，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开始批阅其他文书。
而就在这时，魏羡却报：“陛下，左散骑侍郎求见。”
“奉孝？”陈烈颇感意外，“快快有请！”
很快，郭嘉手中握着把便面，缓缓进帐。
“奉孝不必多礼，坐。”
郭嘉也不客气，拱手后，坐于席上。
“陛下，军议结束后，臣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
“噢？”陈烈放下手中的文书，微微一笑，“奉孝在思考何事？”
“陛下，正是潘司马此事。”郭嘉摇了摇手中的便面，说道：“今虽惩处潘司马，但潘、李二将心中已生芥蒂，此时是剿灭刘备的关键时候，梗阳厄晋阳之南，若军中大将不和，恐生变呀……”
“嗯。”陈烈若有所思，不断点头，“奉孝既有此忧，必有解决之法？”
“陛下，李将军虽位高，然所督之兵不及徐校尉与潘司马，何不遣一重将至梗阳督之？”郭嘉放下手中的便面，拱手说道：“如此一来，李、潘二将虽有芥蒂，也可万无一失。”
“奉孝所言极是。”
陈烈起身踱步起来，俨然是在思考人选了。
郭嘉说的不错，李傕、徐晃、潘璋三部，此前并无同属，李傕的能力是有的，但潘璋若是来个“阳奉阴违”之类的，梗阳若出了变故，可就不美了。
也是张武要坐镇太原郡南，守住南大门，不然也不会生出此事。
他身边，曹毅、孙鹳儿、孙观都可为督将，不过他们本身亦要统率本部，一下子，陈烈还真不知派何人了……
郭嘉也看出来陈烈的纠结，不过他不准备在此事上出言。
有些时候，话不能说满了，并且还是涉及军权的敏感话题。
“此事容我思之，奉孝可回去歇息。”
“诺。”郭嘉当即起身告退。
“子望，去将子敬请来，就说我有要事交待。”
良久之后，陈烈的声音传出帐中。侍立帐门口的魏羡赶紧答道：“诺！”
……
翌日一早，鲁肃在百骑的护卫下，前往梗阳。
他是去督军的，也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督率兵马。
他此前有参虎威将军张武军事的经历，也有接过护军王斗，统率飞捷营的权柄。
但飞捷营常从御前，基本上负责刺探、传信、护卫等方面的职责。
用陛下的话说，就是厮杀在另一片战场。
不过，此番陛下不派军中重将，却令自己为督军，背后的缘由却耐人寻味。
但是，对他来说，却是好事情。
更加表明，他在陛下心中的份量。
梗阳城外军营。
李傕接到使者通报时，正在校场巡视士卒操练。
闻听鲁肃奉旨前来督军，他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舒展，整了整铠甲便迎出帐外。
“鲁秘书令远来辛苦。”李傕拱手行礼，面色平静。
鲁肃还礼，取出符节、文书：“李将军，陛下有旨，梗阳军务暂由肃督领，将军仍掌本部，与徐、潘二部协同作战。”
李傕双手接过文书，仔细看过，并无异色：“谨遵陛下旨意。秘书令请入帐叙话。”
二人入帐坐定，扈从奉上茶水。
鲁肃环视帐内陈设，见兰锜上横着一杆长槊，案头摊着晋阳一带的山川舆图，笔墨犹新，显然李傕方才还在推演战事。
“李将军，”鲁肃开门见山，“潘司马之事，陛下已有处置。肃此番前来，非为夺权，实为弥合将隙，共图大计。还望将军以大局为重。”
李傕沉默片刻，方道：“傕岂敢因私废公。只是军中最忌令出多门，若上下不能一心，恐误战机。”
“将军所言极是。”鲁肃颔首，“故陛下命肃来此，正在于统合诸军号令。往后军议决策，由肃主持，然临阵指挥，仍赖将军之能。徐、潘二部，肃自会约束。”
这话说得明白：鲁肃掌总的战略协调，具体打仗还是会尊重李傕等将的。既回护了李傕的权威，又避免了潘璋这类“刺头”再生事端。
李傕神色稍缓，抱拳道：“秘书令深明军务，今又奉旨持节而来，傕敢不尽力。”
正说着，帐外传来脚步声。护卫来报：“徐校尉、潘司马到了。”
鲁肃与李傕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帐帘掀开，徐晃与潘璋一前一后进来。徐晃面色如常，潘璋却绷着脸，眼角余光扫过李傕时，仍带着几分不服。
“末将参见秘书令，见过李将军。”徐晃行礼。
潘璋跟着草草一揖，瓮声道：“见过秘书令，李将军。”
鲁肃将二人神情尽收眼底，却不急着说破，只温言道：“诸位请坐。陛下有口谕给潘司马。”
潘璋一怔，当即单膝跪地：“末将听旨。”
“陛下说：你的功劳，朕记着。但若恃功而骄，自有军正论处。此番削你五亩勋田，以示全军，望你深思。”
潘璋闻言，脸上青红交加，半晌才低声道：“末将……知罪。”
鲁肃上前扶起他，又转向徐晃：“徐校尉，陛下亦知你治军严谨。往后梗阳三部，还需你多多襄助。”
徐晃肃然道：“末将定当竭诚用命。”
见气氛稍和，鲁肃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在案上铺开。
“诸位，且看晋阳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