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郑孟此人虽着文吏官袍,可怎么看也像武夫,就连其身后的属吏也大多为健硕之人。
“郑卿此前可是我军中之人?”
“回陛下,正是!”郑孟不由挺了挺腰,低着头拔高了音量道:“臣此前为左军一屯将,断了指,握不了刀矛,只能从军中退伍……”
说到这,郑孟的声音明显弱了许多,隐隐中,还有些寞落。
这样的情况,在齐国中是常见的现象。郑孟能淇园丞,说明其还有识字算术之能。
这些伤退的老卒,就像一个螺丝钉,用另一种方式在为这个新兴的政权贡献着。
陈烈下了马,来到郑孟的面前,举起了其缺了拇指与食指的右手,对着身后的众幼虎士道:“郑丞等,国之良吏,汝等当免之!”
旋即,陈烈当着所有人的面,向郑孟行了一个军礼。
这个举动,直接将当场所有人给震撼到了。
岂有君给臣行礼的道理?哪怕是军礼。
魏羡年少失父,被此情此景感触,亦学着陈烈向郑孟行了一个军礼,其身后的一众幼虎士也跟着行军礼。
“这、这……陛下,使不得啊,臣安能受之?!”郑孟此时嘴巴已经不受控制,哆哆嗦嗦,下意识要往下拜,却被陈烈死死拖住,“郑卿受得!卿等为国捐躯赴,国不忘之!正义不忘之!”
“陛下……”郑孟一个堂堂男儿,此刻情不自禁,两眼早已闪出了泪花,完全不能言语。
而郑孟的一众属吏,此刻拜倒道旁,只有其中一名年轻的佐吏不时抬头打量着向臣子行礼的君王。
一颗种子在心中萌芽。
“郑卿家中可好?”
“好、好、好!微臣有国中俸禄,家中一切甚好!”提起家庭,郑孟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话也顺畅多了,“不瞒陛下,去岁冬,微臣刚得一子。”
这郑孟娶了一个寡妇,育有一子,现已十五六岁。不过那终究不是自己的亲子,现在他算得上老来得子,自然高兴。
“可喜可贺啊!”
陈烈说着,便在身上摸索了起来,可是他平素也用不到钱,自然没有带钱的习惯,正在他有些尴尬之时,摸到一个玉质韘,也就是射箭需要用到的扳指。
陈烈手中用的这玉韘,也只是平时练习射箭时用的,算不得多么精致。
“朕身上也没他物,便只能以此韘为贺了,还望朕卿不要嫌弃呀!”
郑孟哪里敢嫌弃啊?!更不要说顾得上精不精致了。
这简直就是天恩了!
“谢陛下,臣、臣万死无以为报!”
这一拜,陈烈受了。
待郑孟与其一众属吏重新起身,陈烈又指着竹园道:“竹之生也,柔而能刚,虚而有节。望卿等不仅善护其材,亦当体此中精神,以为立身行事之则。”
“谨遵陛下教诲!”郑衡及众人皆凛然受教。
陈烈又略问了园中民生、附近治安等情形,郑衡一一据实回禀。见无甚纰漏,陈烈便命其自便,队伍继续北行。
陈烈方才举动,真心肯定有,但老实说,也有政治作秀的味道。
现在他已经算得上一个“合格”的政客了,说起“话”来完全不会脸红。
他可以说起于草莽,世人皆知的勇武的一面,人多的一面自然也需要表现。
有些时候,符合时宜的政治“作秀”,是能起到正向凝聚人心的作用。
人心齐,才能拧成一股绳干大事、创伟业!
同时,陈烈说“不会忘记那些为国捐躯的士卒”也不是虚话。
这些退伍的老卒,有生活保障,但留下的一身伤残也势必在许多时候会让他们感到孤寂。
他们的心,需要温暖。
过了淇园,地势渐次开阔,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虽仍是早春,寒意未退,但田间已有农人开始整理沟渠,为春耕作预备。道旁杨柳,枝条虽秃,却已隐隐透出鹅黄的芽苞。一派蓄势待发的景象。
过了荡水便是荡阴,荡阴城往北数里,有羑里城,即文王庙。
据说“画地为牢”、“文王拘而演周易”的历史典故均源自于此。
陈烈自然是要前去拜祭一番的。
当年商无道,周伐之。
犹如当今汉无道,齐当伐之。
陈烈只是在荡阴令的陪同下,进行了简单的祭拜仪式,然后又继续一路向北。
沿着官道再行七八十里便是邺城了,而曹毅早早便率着一众文武在洹水岸边等着了。
陈烈与众人简单寒暄后,便一同渡过洹水,回邺城。
曹毅已让魏郡太守萧豹早已在郡府备下简宴——陈烈并不喜奢华铺张,宴席仅以当地时鲜为主,君臣议事的气氛更重于饮宴。
萧豹从洛阳令迁魏郡太守,其实也只比陈烈早到半月而已。
不过他在席间,还是向陈烈禀报了魏郡近况:春耕在即,农具、种子已分发至各乡亭;去岁迁入的流民多数已编户安置。
这些工作当然不是他到来便做下的,自然有上一任魏郡太守与在此督军曹毅的功劳。
而曹毅也同样简要说明了各军、部的情况,总的来说,就是训练未落下,各军、部的士卒也补齐了缺额,军心可用。
陈烈听罢颔首,放下手中箸匙,环视在座众人:“今岁重心,在于并州。邺城地处要冲,可望太行,粮秣转运、兵员补充,皆需赖此为中继。”
“取并州,非独为伐汉铺路,亦为解我河北心腹之患。刘备、张燕盘踞并州、太行,如芒在背。并州一下,则我可自西、北两面对关中形成夹击之势!望诸卿努力之!”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