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功曹之心……朕知矣!”陈烈见火候差不多了,该敲打也敲打了,于是笑道:“司马功曹既已真心仕齐,朕焉能不量才而用?”
“今局势剑拔弩张,河内为腹心之地,有拱卫京师洛阳责,司马氏为河内之望,望鼎力协助太史太守。”
“可先熟悉国中政策、律法,待今岁秋试,可量才而任。除外,若司马功曹族中有适学之子侄,可遣一人至太学治吏院。”
司马芳听前面一席话,脸上还没有什么变化,意思就是让他继续在现在的工作岗位上待着,待今年秋试之时,参加考试,然后根据成绩录取。
这就是正常的流程,并无殊遇。但是最后一句就不一样了,相当于是能够推荐一侄子直接入治吏院,按照正常的流程,入治吏院是要考的。
而治吏院就是专门培养齐国官员的机构,只要一脚迈了进去,那另一只脚也踩入了为官的门槛了么?
这不就专门为自家伯子开了后门么?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他自己先出仕探路,然后让伯子朗则在家待业观望。
正如他方才所言“汉室倾颓,纲纪废弛,非人力可挽”,如今的天下,齐国势强,汉廷内部纷争不断,已日薄西山。
最重要的是,他宗族家业皆在河内,要全宗族,只能选择妥协,往其他地方迁,可能到最后同样是现在的格局。
既如此,选择继续待在河内观望才是上策。
按照齐国的政策,他们家中的田产宅邸势必要被分出一些,但这比起放弃祖宗家业来说,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不过现在看来,他司马芳赌对了。
“谢陛下!”司马芳诚心诚意的叩首而拜。
“且请身。”陈烈摆摆手。
露脸的也露了,想举荐的也举荐了,陈烈对太史慈使了一个眼色。
太史慈秒懂,以要商议军国大事为由,让野王令刘漳与司马芳出帐等候。
待二人离开后,太史慈立刻诚恳认错:“还请陛下责罚!”
“子义为国举才,有功无错。”陈烈不想纠结在此事,直接跳过,一脸肃然道:“去岁刘备、张燕趁我攻幽州猝然袭冀州诸郡,实乃可恨,幸亏回师迅速,未使二人站稳脚跟。”
“今燕山以南之地,基本平定。要灭汉室,也必然要攻入关中。若从洛阳出兵直接向西,又崤函为险、潼关为固。且河北之地,随时受刘备、张燕二徒威胁。”
“故而,拿下并州这形胜之地,则我军便可居高临下,如苍鹰搏兔,直扑长安!”
陈烈起身,负手踱至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灼灼凝视并州方位。
“陛下明见。”太史慈跟至身侧,沉声道:“并州表里山河,东据太行,西带黄河,北控代、云,南扼河东。若得此地,不仅可彻底解决刘备、张燕窥冀之念,更能自蒲津、龙门渡河,西叩关中左肋。届时潼关天险,即成孤悬之物。”
“正是此理!”陈烈颔首,手指之向與图:“故而,我军今岁之目标:并州!”
“诺!”太史慈、鞠威二人,肃穆应道。
……
在给太史慈、鞠威下达了新的指示后,陈烈又在鞠威营中住了一日,期间还观看了营中士卒演武和一场蹴鞠比赛。
随后,便在一众护卫的保护下,开始往魏郡邺城而行。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过了朝歌县,再往北,映入陈烈眼帘的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竹林。
这便是有名的淇园。
淇园之竹,广茂且盛,乃是重要的战略物资,历朝历代皆相当重视。
汉光武帝刘秀以寇恂为河内太守,便以淇园之竹,制箭百万支。
汉武帝元封二年(公元前一〇九年)为治理黄河决口,也曾大规模采伐淇园竹材,制作治水楗桩。
陈烈令孙鹳儿攻略河内后,亦将专门设置了淇园丞,专门守卫、管理。
“陛下!”阎茂因其父阎勃病故,还需要料理一应后事,所以此番并未随军出征,幼虎营则由亚将魏羡行营将之职,此时他催马上前,指着前方广茂的竹林,叹道:
“昔眼下时节天寒,春笋尚未长开,不然可采之与牛肉烹煮,再辅以蒲菜,鲜香满室,妙不可言啊!”
陈烈闻言,不禁莞尔:“不想子望于庖厨之道亦有心得。待朕得了闲暇,倒要尝尝你的手艺。”
这道菜,说得通俗点就是“牛肉烧笋子”。
说起来,陈烈不由有些怀念那“故乡”的美味了。
只不过那些味道,越来越淡了……
陈烈望着这片生机虽藏却蓄势待发的绿海,若有所思,片刻后笑道:“淇园之竹,可制箭矢,可作梁楗,今春笋蒲菜,又可慰将士口腹。物尽其用,莫过于此。治大国,亦当如是。”
魏羡恭敬应道:“陛下明鉴。天下万物,皆有可用之处,惟在识人善任,量才而施。”
其实在先秦时期,人们发现了竹笋的食用价值。竹笋由此入选《周礼》所载的宫廷御膳“七菹“,在周天子光环的加持下,晋升为先秦食材界的顶流之一。
《诗经。韩奕》就曾记录下一场宴席:“其肴维何?鳖鲜鱼。其蔌维何?维笋及蒲。”
而西汉辞赋家枚乘除了擅长文学,还是个吃笋的行家。在他的《七发》里,便载道:“雏牛之腴,菜以笋蒲……此亦天下之至美也。”
而后,这便成了一种流行的吃法。
魏羡作为魏仲之子,十来岁便失去了父亲,虽有军府照顾,但很多时候还是需要自己下庖厨。
君臣正言笑间,前方道旁,早有数骑候立。
为首一人,年约四旬,身着齐国浅绯官袍,腰佩铜印黑绶,正是淇园丞郑孟。
陈烈虽没有打天子仪仗,但早早便派人去通传了。淇园丞郑孟便率属员下马肃立道左。
待陈烈骑队行近,郑孟趋步上前,长揖及地:“臣淇园丞郑孟,恭迎陛下圣驾!”
陈烈勒马,温言道:“郑卿免礼。淇园乃国家重资,卿守护操持,辛苦了。”
郑孟再拜,声音沉稳:“此臣分内之责,不敢言苦。自蒙陛下简拔,委以此任,夙夜惕厉,唯恐有负圣恩。园中竹木,皆已编册在录,按时修剪养护。”
“去岁秋时,依工部尚书所令,采伐合用之竹十万竿,已悉数解送洛阳。现存园竹长势颇佳,今春若有需用,随时可供采伐。”
一番话说的磕磕绊绊,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提前将这一番话背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