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三年(公元一九六年),二月初。
邺城外的齐国诸营,旌旗蔽空,运往此处的粮车络绎不绝。其中大部分粮车并未驶入城中,而只是在此稍稍歇脚便继续往北行了……
若走滏口陉,当以邯郸为后方;若是走井陉,则以真定为大后方。
太行上东麓大道与漳、绛诸水中的运粮车、船随处可见,是傻子都知道齐国将要有大动作了。
张燕与刘备心中了然。
二人来往的使者也频繁穿梭于太行谷道中,并抓紧时间厉兵秣马。
但是此时又正是春播、青黄不接的时节,齐国有能力组织起民夫运粮。
以往些年,这个时节,张燕等黑山群盗必定要下山劫掠一番,以渡过这个艰难的日子。
只不过今岁,日子就更加窘态了……
阏与聚,赵奢曾破秦兵于此。此地是清漳水从沾县源头发源下来,上流的一处平缓谷底。
也是诸谷中比较适合耕种的一片地头。
眼下,清漳水畔的谷地,正有黑山军家眷忙着春耕。
而聚中沿山而建的一处石木结构的营垒中,汇集了太行诸谷大大小小数十上百的黑山军各军头。
张燕身上随意裹了一件貂皮衣袍,面色看着有些阴鸷,坐在上首没有开口。
而堂中却如鸟雀一般叽叽喳喳争论不休。
张燕的心腹王当、孙轻只是自顾着喝着浊酒。
孙轻上次在真定兵败后,带着十余名士卒逃进山中,捡了一条命。
不过,张燕并未因他全军覆灭,折损了近两千人马而所责备,反而是对他进行了一番安抚。
孙轻自是感恩代谢。
堂中嚷嚷神话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齐狗的粮车连成了串儿,不用说也知道他们是朝我们来了!”
说话这人嗓门特大,所以大家给他起了一个在江湖上混的绰号:雷公!
像他们干着将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活儿,一般都不会表露真实身份的,大家平素都是用浑号相称。
例如:黄龙、白波、左校、郭大贤、于氐根、青牛角、张白骑、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司隶、掾哉、雷公、浮云、飞燕、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苦唒、罗市等一大堆……
其中飞燕也就是张燕。张燕本姓褚,因其轻狡剽悍、敏捷过人,故而号为“飞燕”。
而他之所以改姓张,是为了稳住他在继承太行诸山谷第一代盟首张牛角衣钵后各方的势力。
雷公说完,于毒又扯着嗓子说道:“齐狗来者不善,还是要先拿出一个主意啊!”
于毒的势力在上党与河内、魏郡三地交界的地方,齐军大量的兵马都屯驻于邺城,于毒日子着实不好过。
而且,诸多谷口临近的乡邑或者邬壁也驻有齐军,他想要下山搞些粮食的机会也很少。
其实,在这之前,齐国也派有人来联系过他,而且还不止一次,许诺了他诸多好处,但是他依旧没有答应。
这并不是他对张燕有多么的忠诚,再说了,他自己的实力也不弱,与张燕能够平起平坐的,只是名义上尊其为盟首罢了。
而真正的原因是他习惯了做人上人的日子,尝到了权力带来的快感,怎会轻易放弃呢?
再说了,谁能够保证那些齐国的使者说的是真的?万一他下山投了齐国后,对面又变卦怎么办?
这些年,他纵横并、冀、司三州之间,只学会了两个道理。
第一,谁说中的兵多、粮多、武备足,谁说话就算!
第二,永远要将刀柄握在自己的手中。
不然,咋死的都不知道。
这些都是经历过血淋淋的教训,而得出的乱世真理。
不管是陈烈还是刘备,亦或是张燕,只要打他手中兵马的主意,他绝对是不答应的。
不过现在他们面临的是齐国数万乃至十万的大军,他们还是要先尽量抱成一团,渡过眼前的危机再说。
“谁说不是呢……”掾哉吐了吐酒糟,长鼻在浑浊的汤碗里嗅了嗅,“这春荒最难熬,往年这时候,咱们早就下山‘借粮’去了。可眼下,齐国的兵马把山口都快堵成铁桶了,运粮的车马倒是一队接一队,晃得人眼晕,就是没一粒能落进咱们嘴里。”
白绕用缺了小指的糙手搓着下巴,瓮声瓮气接话:“打是肯定要打,可怎么打?井陉、滏口陉……齐国兵多粮足,分兵把守,咱们聚在一起,他们正好一锅端;咱们分散守谷,又怕被各个击破。难!”
一直闷头喝酒的“左髭丈八”忽然把陶碗往地上一顿,碗底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他摸着自己那标志性的、从左耳根连到下巴的浓密虬髯,哑声道:“飞燕,你还是拿个章程吧!是像当年对付皇甫嵩那样,咱们钻进山里,跟他磨?还是集中人马,挑他一路狠揍,打出个威风来?”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目光,终于汇集到了上首的张燕身上。
张燕这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惯于在峭壁与林梢间搜寻猎物的眼睛,扫过堂中每一张或焦躁、或凶狠、或犹疑的面孔。
他没有立刻回答左髭丈八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诸位兄弟,你们觉得,齐狗这番是为了对付谁?”
堂中霎时一静。
对付谁?
自然是对付他们还有刘备啊!
毕竟去岁秋后,他们可是伙同刘备的兵出太山“扫荡”了一番的。
齐狗岂能饶了他们?
再说了,就算齐狗主要是为了对付刘备,但齐狗的军队却要经过他们的地盘,他们也没法退啊!
而且,就算他们躲得了一时,等其灭了刘备,拿下了太原上党,他们更没处躲了。
“俺换一个问法,”张燕见众人没说话,于是又说道:“你们觉得此番,齐狗是的目的是上党还是太原?”
这一问,许多人更是一头雾水了,只有于毒若有所思。
而孙轻、王当二人依旧一脸从容,继续沉默不语——张燕要表达的意思,他二人自然提前知道。
张燕看着堂中一众抓耳捞腮的各方“豪杰”,心中叹了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