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轸再次起身,详细禀报了昨夜夺城及损失的经过,说到族弟胡臬为断后战死、尸骨未收时,语带哽咽,帐内气氛也随之肃穆。
“胡臬将军忠勇可嘉,为国捐躯,令人痛惜!”陈烈也见碟下菜,敛容正色,吩咐左右,“记录在册,追赠赏赐,厚加抚恤。待日后战事稍缓,必设法寻回将军遗骸,风光大葬。”
“末将代舍弟,谢大王恩典!”胡轸深深一拜。
“文才不必多礼。”陈烈示意他坐下,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帐内诸人,“如今胡将军已据垣雍,犹如一柄尖刀,抵在了汉军的肋下。桓雍城控厄阴沟水,乃要地。”
“我军与汉军对峙之势已变,不知诸位对此后战局,有何看法?”
帐中稍静,众人皆放下酒盏,凝神思索。
“胡将军知汉军虚实,必有高论!”军祭酒捕巡是个会见缝插针的人,很会抓住问题的关键。
众人也是暗自为捕巡点了一个赞。这捕台升,虽说平时不太着调,但是关键时候还是能够挺起的。
胡轸也知道他作为一个新投效之人,此时正是他展现价值的时刻,稍稍一思绪,于是道:“大王,轸正有一二陋见建之,还望大王与诸公斧正。”
胡轸此前嚣张跋扈惯了,此刻却温润如君子,反差之大,就算董卓复生也断难相信。
但有时候,人总是这般。在经历了某个变故之后,总会有所改变。
胡轸便是如此,一夜之间从骄横的凉州悍将变为寄人篱下的客将,言辞间自然多了几分谨慎与谦恭。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陈烈脸上,沉声道:
“大王,卢植用兵,向来沉稳,善正合,亦重奇胜。其麾下汉军虽经夜战疲敝,但根基未损,主力犹存。今垣雍虽失,然其必不甘心,定会反扑。”
“哦?文才以为,卢植会如何反扑?”陈烈抚摸着须髯问道,眼神中带着考校的意味。
“垣雍城小,虽据要冲,却非坚城。卢植用兵,不喜浪战。但轸料其下一步……”胡轸略一停顿,然后方道:“必是强攻垣雍城!”
“垣雍城之重,不在其城,而在阴沟水也。大河下游几为我齐国所有。”胡轸的身份转变的很快,“一旦阴沟水之漕运断流,长久下去,供奉洛阳公卿之粟米则必受影响。”
“故而,以末将之见,此刻应加强垣雍城兵力,然后深沟高垒以守之。”
“卢子干奉命出征,几将三辅、京畿等地的兵力抽调一空。若其长时间无战果……加之末将听闻徐将军大败段忠明,已入颖川……”
“如此形势下,不用大王多费兵马,洛阳方面也定会催促卢植来攻。”
“届时,我军以逸待劳,破之易如反掌。如此情形下,乘胜追击,打入洛阳亦未不可!”
帐内响起几声轻微的吸气声。有数人不由得微微点头。
陈烈则是诧异一个胡轸都有如此见识。看来,天下英雄多矣,万万不可小觑于人。
“文才将军震撼如其字,真乃文武兼备之大才。我得将军,幸甚之。”
陈烈自然知道胡轸心中所想,其之导向就是避免让其军与汉军交战。
保存实力,他能理解。
胡轸所言,确为有理。
“文才将军所言甚是。”陈烈先是点头赞同道,然后又话锋一转:“不过,垣雍城城小,不易坚守,反而徒耗兵力,我之意当弃之。”
胡轸方生不解之色,便又听陈烈继续道:
“但此番胡将军弃暗投明,勇夺垣雍,有大功。我意以胡将军为讨击将军,领旧部,移驻北营,不知胡将军意下如何?”
胡轸今日亲自来面见齐王陈烈,一是表示其诚。其实更重要的还是为了探究齐王的态度——对他今后的安排。
现在听了齐王肯定的话语,胡轸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但样子还是要做足的,“末将穷困来投,能得大王接纳已感恩戴德,岂还奢求高位?”
陈烈的演技也是在线,微笑道:“文才将军文武兼姿,自然当得。勿要再退迟!”
“谨遵大王之令!”胡轸在推迟一番后,也欣然领命。
……
就在齐营“其乐融融”之际,汉营内却暗潮涌动。
其实,今日天还未亮之时,卢植在得知没有反攻下垣雍城后,便已经在往后的一应事情了。
为此,他于今早还特意召集众将,开了一次军议。一是痛斥胡轸之恶行,二是告诫、笼络众将之心。
但是,胡轸率部投齐的影响还是太过强烈。
扬烈将军杨定大帐内。
中郎将李傕、郭氾、贾诩,校尉樊稠、王方、李蒙等一众凉州将领齐聚于此。
在段煨大败、胡轸投齐的局面下,杨定成了凉州诸将的唯一主心骨。
帐内气氛凝重,压抑中带着一丝惶恐和不安。
“段将军兵败颖川,胡将军又……唉!”杨定重重一拳捶在案几上,酒水溅出,“卢子干虽未明言,然其心中岂能不疑我凉州诸将?”
李傕面色阴沉,接口道:“正是此理!他卢植乃海内名儒,向来视我等边地为粗鄙。如今连损两将,皆出自我凉州一系,他岂会再信任我等?只怕日后战事,尽是让我等去填那沟壑!”
“难不成我等就只能坐以待毙?”郭汜性情更显暴躁,怒道:“胡将军虽不义,但他有一句话没说错,这汉家朝廷,何曾真正信任过我等?”
“昔日董公在时,尚能护我等周全,如今董公已去,朝廷清算之心日盛!与其被卢植当做炮灰,不如……”
他的话没说完,但帐内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意。一股危险的躁动在将领们之间弥漫。
李傕赶紧提醒道:“郭多,慎言!”
郭氾则冷哼一声,自顾喝着酒。
“文和,你素来审世,今我西州人危在旦夕,却为何不发一言?”
随着杨定的目光,众人这才将视线移至一直沉默不起眼的贾诩身上。
而贾诩闻此问,略带无奈的笑了笑,然后朝众人拱了拱手,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举大事需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天时未至,江南、巴蜀、幽并、荆襄、三辅等地皆在朝廷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