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启武二年,汉初平三年。
时在四月末,桑柘荫已浓。
此在东郡与济阴郡的交界地带,野田里根本看不见风吹麦浪的景象。
偶有几株野麦从地里生长出来,努力吸引着阳光,可即使再怎么使劲,却也抢不过成片的野草。
到最后,只能低头匍匐于疯长的野草之下。
战火烧至这一带,虽说已是前年之时了,但荒废的良田,依旧没有人愿意耕种。
因为没有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和对面的“贼军”去赌。
几个瘦骨嶙峋的人佝偻着腰,在高鱼城外通向范县的道旁剜取野菜,指甲缝里嵌满黑泥。
根本看不出他们的年龄。
他们都是苟活的人,迫不得已从南一路而来,而目的正是“贼人”建立的齐国。
他们不知道还有多远才能到达齐国的地界,毕竟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看到城上插着镰刀旗的地方便是齐国了,那里的百姓不仅人人有田有房,家家每年还有余粮……”
游商的话,在无数个寒冷、饥饿的夜晚回荡于脑中。
他们的乡里遭了兵灾,粮食、布帛被劫掠一空不说,那些禽兽不如的兵子在走的时候,还一把大火将他们依身的茅草屋给烧了个精光。
若有人胆敢露出一丝不满,必定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
而那些兵子身上所穿的是他们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绛色戎衣。
和他们眼前这座小城上那些士卒所穿的军服是一样的色儿。
插着镰刀旗的地方,究竟在何处?
“齐国是真正由穷人建立起来的国家!专为天下黔首伸张正义!”
希望那游商没有骗他们。
尽管在心中质疑过无数次,但寻找的脚步始终没有停过。
那里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高鱼城,曾经也辉煌过,只不过离当下已有数百年时间了。当年,此地为鲁国边境,是通往齐国的必经之,乃军事重镇。
而今,来往济阴与东郡之间的道路,何止这一条?
没落已成定局。
城垣上的戍旗无精打采地垂着,旗角破处露出几缕麻絮。
高鱼城没有外郭,城外也没有护城河。生活在城邑内的百姓,也死的死、逃的逃。
现在城中只有济阴太守派的一百士卒在此守着。
这一百士卒,不是两鬓斑白、只剩几颗黄牙的老弱,就是面黄肌瘦的少年。
更过分的,还有十余个未满十岁的童子。
总之,都是些能吃不能干的人。
当然,那些身强力壮的人也不敢来,太守也不会让这等“好兵”来这儿白浪费性命。
毕竟,当下好兵难得,还是要用在有价值的地方。
因而,也只有他们这些活口吃食的老弱敢来。
上面的军吏也只给了他们一个任务,那就在贼军南下的时候,能够将烽火点起来。
至于他们是死是降,完全不重要了。
一个蜡黄的脸蛋上嵌着两只大得突兀的眼睛的少年儿,目光死死盯着不知从哪个营房中钻出来的野鼠。
喉结处不听使唤般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反馈到意识中,只有一个饿字。
吃饱,成了他所追求的唯一事情。
少年儿伸手抓了抓乱蓬蓬且支棱起来的头发,上面还沾满尘灰与草屑,几绺黏结成硬块,活像顶着个干枯的鸟窝。
他在想怎样才能将这只勾起他无限食欲的“四脚兽”给逮住。
少年儿想了想,最终小心翼翼地提起了靠在墙边的歪杆长矛。
目下,也只有这杆他平时嫌弃的长矛能帮他了。
蹑手蹑脚……
突然,城头上惊起一声尖叫。
少年儿长矛还没有落下,“四脚兽”便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哪个狗日的坏我大事?”少年儿从掉得只剩几颗黄牙的老卒哪儿学来的浑话,怒骂道。
惊叫声依旧未停……
少年儿撑着大几号的军衣,往城头上窜去。
来到城头往外一看,顿时吓得目瞪口呆,似在瞬息之间,语言功能陷入紊乱。
城外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支身着褐服,举着镰刀旗的步骑。
饶是少年而再见识不多,也知道这是哪家军队。
少年儿愣了一会儿神,终于是想起了什么。他快步走到自家屯将身后,“屯将、屯将,贼军来了!”
“啊……是、贼军来了……”这屯将是个三十余岁的中年汉子,也是高鱼城中难得的精壮士了,此时他也是反应了过来,对着少年而怒骂道:“乃公眼没瞎,你嚎个球!”
天杀的青州贼,这才消停多久?乃公容易么?
“屯、屯将……”少年儿方才被屯将骂了一顿,此时说话中气明显不足:“点烽火!”
一看自始至终还是这少年儿足够单纯!
“对对对!”
今少年儿已提醒那豚酱转身与吩咐人去将早已准备好的初稿点燃。
可当那屯将刚吩咐完,又立刻将那方走出去几步的两士卒喊道:“回来!”
还点个毛啊点!
那屯将也是想通了这个节点,高鱼就凭他们这点人肯定是守不住的。
若是现在点燃了烽火,那待会儿贼军岂能饶了他们?
他原本就只是个什长,被直接超拔为屯将,然后又被“委以重任”至此。
说白了还是个炮灰。
左不过就混口吃食。
后面的“大爷些”,他现在顾不上了,能继续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快去开城门,迎接义军进城!”
此言一出,方才那两卒子一愣,不过很快就去照做了。
对于屯将的这个做法,周围这群年弱体衰士卒的眼神中露出的显然是欣喜与感激。
只有投降,他们才有可能继续活下去。哪怕日子过的像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