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启武元年,即汉初平二年,八月底。
今岁无战事,齐国军士无需面对厮杀场;治下的百姓也无转运之苦。
高密县境、潍水两岸的田野上,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一片金色的海洋。
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给这片丰收的景象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田垄间,黔首们手握镰刀、弯腰收割的身影随处可见,欢笑声和镰刀割稻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秋日最动人的乐章。
姜伯直起酸痛的腰,用粗糙的手背抹去额头的汗水。他眯起眼睛,望着眼前这片金灿灿的稻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今年他种了十亩水稻,长势比往年都要好,稻穗饱满得几乎要压弯了稻秆。
看这情况,亩产要往三石以上走了。他作为乡中力田,也是有“野心”的人。去年在增产上惜败给了隔壁乡的淳于二。
淳于二那厮算是走了好运道,被县吏用牛车接到县中,据说还得到了县君的亲自接见。
又在今年开年的时候,被接到郡中给郡学的学生讲了他增产的经验不说,还带表他们北海郡到临淄去参加了劳什子“农学交流会”。
其经这么一趟,得到的钱粮赏赐倒是其次了,最主要的是长脸了呀!
现在不仅是郡县中的县君、府君知晓其名,就连临淄的“高官”也晓得有淳于二这么一号人。
对淳于二来说,更是光宗耀祖了。
回来后还专门请乡中的长者给他重新起了一个名,曰嘉。
所以,现在人家叫淳于嘉了,“二”已经不配他名了。
淳于二,不错,他老姜还是习惯叫这名。淳于二有何本事,他是门儿清的,前面的时候,乡啬夫组织过一次“关于增产的讨论会”。
在会上,来自七乡的力田都说了说自己的法子,包括他。
淳于二年龄不超过三十,在他们一众力田中,岁数是最小的。那时,淳于二看着木讷的很,当着大伙儿面说话都吞吞吐吐的。
只是没想到啊,他姜伯自诩在田地上是一把好手,结果输给了木讷的淳于二。
他心头堵的慌,也不甘心的很。
因而,他今岁从育苗到移栽,再从移栽到除草、控制水量,都异常严格、细心,为的就是要争一争这一县之魁。
好在的是,每年这魁都要根据新一年的增产来评比,而不是评比上了就能一直会享受优渥的待遇。
这样一来,他们人人都有机会嘛!
“大父,喝水!“
就在这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一个粗陶瓮,从田埂上小心翼翼地走来,里面的清水在瓮中微微晃动。
小女孩赤着的小脚丫沾满了泥土,却走得格外稳当。
等小女孩走到大父跟前,她把陶瓮轻轻放在田埂上,然后从怀中再取出一个缺角陶碗。
待倒上一碗清水后,这才端着递给自己的大父。
姜伯赶紧将手中的镰刀放下,双手在稻杆上来回蹭了蹭,这才接过陶碗。
随后,一饮而尽。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冲淡了喉咙里的燥热。
“呼!”姜伯连喝了三碗,感到无比舒畅。他抹了抹嘴,感到一阵舒坦,连腰间的酸痛都轻了几分。
姜伯看着自家仅四五岁,便如此乖巧懂事的孙女,心中更加舒坦了。
还是现在这个朝廷好呀!若他们现在还是在刘家朝廷统治,说不定过得还是原先那鸟日子。
岂能像现在这般,每日能填饱肚子了。
他这乖巧的孙女也得亏了现在的齐王,才能活下来。据说当年就是齐王一声令下,不管生的是男婴还是女婴都不允许溺亡了。
为此,还颁下田政,十五岁以下的少男少女,男婴、女婴也包含在列,都能分五亩田。
起初,没有人相信女婴还能分得田;不过,当田地分到他们家中时,他们也不得不信。
这下子,谁还能会舍得将家中的婴儿给溺亡啊!
之前他们纯粹是被逼无奈,整晚为吃食发愁不说,还要缴各种名目的税。
你说,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管是女婴,走到绝路了,男婴也保不住啊!
还是老天爷睁眼了,可怜他们这些黔首,让齐王降世,专门给他们这些黔首伸张正义。
将他们从豪家解救出来,给他们分田地,鼓励他们种桑养蚕,还让他们的儿有免费念书的机会······
就算是前线打战缺粮,也都是由县中出钱,平价买他们家中的余粮。
若是换作以前,不直接抢就是好的了!
齐王早该为王了啊!甚至,现在为天子,都是应该的。
姜伯水喝够了,也歇息够了,看着自家孙女光着脚丫,慢悠悠消失在田埂的尽头,于是他再次拿起镰刀,继续割稻了。
苦是苦点,但内心踏实,有干劲儿。
当他割了一垄后,再次直起腰,准备歇会儿时。
突然看见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支鼓乐齐鸣,幡旗飘扬的队伍。
待走近些,可以看到,最前方是十二名持戟骑士,皆着褐色战袍,身上披着铁铠,胯下骏马披挂彩缎;
其后是鼓吹乐队,手持笳、箫、鼓、铙等乐器;再后是十六名持幡卫士,各色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最后是一辆驷马安车,车身漆成朱红色,车盖垂下的流苏随风轻摆,四匹纯白骏马昂首挺立,马辔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安车以后,又是一队骑士,足有百人吧?
这么大的排场,姜伯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还是他们的县君,不过都是在远处一观而已。
这莫非是太守巡县了?
姜伯跳上田埂,踮着脚、扯着颈,努力看去。
可惜他不识字,认不得幡旗上的字。
算了。
姜伯摇了摇头。
就算是齐王来了,他的稻还是要割!
姜伯又跳入了田中,继续埋头操持着自己的活计。
直到……
“齐王!齐王!齐王!”
官道两侧突然爆发出潮水般的呼喊。
他抬头,看见田间干活的邻里此时都已放下了手中的镰刀,从田埂上往官道上快步走去。
官道上的安车内。
陈烈头戴高冠,身上穿着庄重的礼服,他撩起半透明的鲛绡纱车帘,看着一片连一片的稻谷。
心中不由感慨道:“若世道都能如这般安宁祥和该多好啊!”
“现在我们齐国有这样的景象,正是大王之功!”一旁的王姝恰时给自家夫君递上一句夸赞。
“这远远不够!”
王姝不知道自家夫君这“不够”指的是什么,但她相信自己的英雄。
“阿平,看到这片金黄色的庄稼没?”陈烈将小陈平抱放在自己的腿上,然后指着窗外的稻田,道:“这便是稻。”
小陈平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望去。
“稻去壳后,便是米,米蒸煮熟后便是我们食用的饭,饭可使我们不挨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