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深秋,大河下游的苍亭津正吞吐着一年中最浩荡的水势。
时值九月二十六,临近霜降,两岸芦苇尽染苍黄,在萧瑟西风中簌簌作响。
忽有哗哗桨声自下游滚来,惊起雁阵斜掠长空。
只见水天相接处,二千余艘艨艟斗舰次第浮现,桅樯如荆轲之冠直刺灰蒙蒙的穹庐。
先锋船队的赤马舟率先破浪,船头“乞活军”三字大纛被河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这些自高唐津逆流而上的乞活军战船,终于还是杀到了东郡境内。
他们这是第二次从荏平水域杀向苍亭津了。
荏平距苍亭百里余,船只一日便至。
中军楼船甲板上,田犷立于他“田”字大纛下,紧按着腰间环首刀,面脸肃穆,一言不发。
身上披的是精良的犀牛皮甲,水上作战,跳跃动作多,铁铠就太容易影响行动了。
因而,水卒中的精锐之士,和他一样,身上披的皆是皮甲。
田犷第一次打苍亭津时,只率了数百艘船只前来。
主要那会儿,更多的船一是要护住才至荏平的马步卒,二是承担着运粮任务。
加之,田犷想出其不意,也正好只有了少量的船只。
不过,苍亭津的汉军早有准备,其结果自然不美好,吃了一个小败仗。
这多少有些让他挂不住脸。
今番,他打定了主意,定要一雪前耻。
漕运老卒蹲在渡口青石上,浑浊的瞳孔里映出这遮天蔽日的船阵。
这老卒被眼前铺天盖地的战船惊得目瞪口呆。
可惊魂未定,,扯着苍老嘶哑的喉咙竭力呼喊:“贼军来了!贼军来了!贼军……”
随后,越来越多的津卒从营地中爬起,慌不择路的拿起身侧的长矛、环首刀……
半月前他们击败了一次贼军,没想到今次来了这么多贼军。
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这一辈子都未见过这么多的船只。
这怕是要将大河铺满?!
“上壁防守,快!”终于有军吏出来大声呵斥。
这个时候,乞活军的船队离渡口其实还有一段距离,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建立防守。
不过,这个档口,营内外的士卒都被乞活军庞大的船队吓得两股颤颤,迈不开腿。
等苍亭津口营垒中的汉军将领指挥士卒,将防守器具等摆好后。
田犷麾下的先登部队已经杀到了汉营外。
乞活军能行动如此迅速,是因为汉军直接将津口两侧堤坝上的汉军直接收回到了营内。
他们在登岸的过程中,就没有受到什么像样的阻拦。
这支先登部队由舟营亚将田壮轻率。
田壮是同田犷当时一道投靠乞活军的,一直以来都是田犷的左膀右臂。
虽然其军职依旧是屯将,但实际指挥的士卒都上千了。这主要还是舟营的编制还是营。
他们的头儿也只是营将,他们也自然继续在屯将的位置上苦熬。
不过,前几日他听他们营将一次提到,将军已经有意给他们舟营扩编了。
田壮盯着眼前的汉营,甩掉这些杂念。
现在首先要专注拿下眼前的汉营,功劳自然少不了他们的。
越来越多的战船紧靠大河南岸,也越来越多的乞活军水卒天下战船,向汉营杀去。
这些水卒厮杀的机会不多,但他们平素的训练同样未曾断过。
除了适合水战的各项训练科目,功臣与陆战一样被列入了常规训练。
前线临邑战场兵力吃紧,此汉营中只驻有东郡太守桥瑁麾下的千来人。
在田犷万余人的猛烈攻击下,两个时辰后,大营告破。
只有百余人逃了出去。
等东阿的汉军援军赶到,营壁上已经换上了乞活军的镰刀旗。
驻守东阿的是陈留太守张邈。
不顶在这儿也不行啊。一旦东郡告破,他陈留郡一马平川,更不易守住。
现在,他们只能联合起来。
张邈挥军试图将苍亭津营垒抢夺回去,但连攻了三次,依旧无果。
于是,张邈只得选择率军退回东阿,并派出快马,将苍亭津被贼军所占的消息传至临邑。
……
时入初冬,乞活军士卒早已换上了从后方运来的冬衣。
今岁的战争又从初夏打到了冬季。有些老卒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没在家经历秋收的年头了。
这个乱世,战争永远是主旋律。
而他们手中长时间握的也是刀矛、弓弩,而不是锄头、镰刀。
这没奈何……
谁让他们生在这个时代。
他们所做的,不正是让自己的儿女常年能够握锄头、镰刀么?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肥城历史也相当悠久,在西周时此地为肥子国。据说左丘明、范蠡皆曾隐居于此。前汉时初置县。
其北面有牛山,南面有云山,陈烈在两地各筑有一营垒,并各屯驻有三千士卒。
汉军联军重夺富成后,也未再继续向肥城用兵。
反而是泰山郡在臧霸带走主力后,又有鲍氏联合羊氏举南城、东阳城而叛,随后出兵攻打费县。
好在被留守南武阳的赵季率援军及时赶到,保住了徐、兖州之间的重要通道。
陈列听闻之后,也不得不感叹这些世家大族、豪强势力在地方根深蒂固。
看来,还得像在青州那般,不能心慈手软。
不然这些老根,春风一吹,便要疯狂生长。
“将军,这蛇丘反叛,必定与南城有关。”氾嶷听后,不由说道。
“季阜何以断定?”
氾嶷心想军主不是兖州人,不知道也实属正常,于是说道:“将军,蛇丘的蛇丘氏之女正嫁于故悬鱼太守羊公。”
悬鱼太守?
“你是说羊兴祖?”
“正是。”氾嶷点点头。
悬鱼太守羊续的名声太响亮了,以至于陈烈都“如雷贯耳”。
任何时代高尚者有之,卑鄙者亦有之。这是一个永恒的话题。
不过,听说此人在去岁已去世。
至于羊续如何清廉对待百姓,他不去管,他只需要给他治下的百姓带去好日子就不枉“他”来此一遭。
蛇丘、刚县的问题亟待解决,昌霸已率军至巨平。
昌霸依照陈烈之令,精选出了四千人马。依照最开始的计划,昌霸便只带这四千人马西行的。
不过泰山的主力被臧霸带走的同时,又发生了蛇丘之事,因而陈烈让昌霸将拣选剩下的三千人也一并带上,以壮声势。
至少在汶水两岸,他们乞活军的兵马目前是处于劣势的。
他们乞活军现在急需打开一个突破口。
“将军!”
王斗从堂外快步进来,脸上的兴奋劲溢于言表,嘴角压都压不住,行礼后赶紧禀道:
“田营将夺下苍亭津,数却敌汉军。”
“田营将见张邈率军坚守东阿不出,于是遣一部往范县方向移动。”
“张邈担心后路被劫,只能出兵救援范县。结果遭到田营将稍后夹击,大败而逃。”
王斗眉飞色舞,一口气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