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正是春深浅夏时节。
之前下过一场春雨,夯土的城墙缝里钻出几丛倔强的野蒿,在风中轻轻摇晃。
大城内酒肆门口的杏树下,几个游侠儿正小声嘀咕着。
“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了?”
“听说这次来了十多万大军,咱们能打过吗?”
“真来了这么多人?”有人明显不相信,抬头反问:“你咋知道的?”
“我有一族兄,在县中……昨晚在我家喝酒,给我透露了,你们可不能到处说啊!”
这人话音刚落,又有一人直接嘲讽道:“齐季,你快拉倒吧!还在你家喝酒呢?你不看你上下能摸出两子不?”
被唤“齐季”的游侠儿,当即怒了:“毛仲,你休要看不起人!说的你有钱一样?你还不是跟乃公一样,兜比脸还干净!”
“齐竖子!乃公杀不得你?”毛仲显然被齐仲的话给刺激到了自尊心,当即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锵”的一声,齐季同样拔出腰间剑,不甘示弱。
“你们要下县狱,尽管私斗!”酒肆的老板对此等场景倒是见怪不怪。
果然,此话一出,不管是叫做齐季的游侠儿还是毛仲的,脸上虽然依旧愤愤不平,但都相当理性的克制住了,收回了手中的剑。
他们当然清楚失私斗的后果。三年前,军府就颁下“以公战为荣,私斗为耻”等一系列的政策。
最开始,许多人也并未将这政策放在心上,依旧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
结果,却受到县中严厉惩处,被下了县中大狱不说,往后不管是考治吏还是升战兵都将受影响。
如果再犯,每年的赋税率将会被调高。
这一招,直击要害。
再要犯的时候,都会在内心仔细掂量掂量后果。
“齐季,就说你说的是真的,为何军府还未下达集兵令呢?”见两人不再相斗,有又一人问道。
“你问我,我晓得个逑?”齐季显然怒意未消,说话还带着刺:“你想晓得你咋不自己去问县令?”
“我问的着县令,我还问你?”这人火气也上来了。
“吵吵个逑!”这时,坐在一旁,双手抱着一柄剑的壮汉吼了一声。
顿时,那几人也不再出言了。
接着,又听那壮汉缓缓说道:“我已经决定去应征,你们哪些要和我一道的?”
说完,又抬头扫视了一圈。
“大兄,我去!”方才还满腔怒意的齐季这时却笑着脸回道:“不过大兄,这不是还没下集兵令么?”
“快了!”那壮汉今晨在城外见到了负三羽的斥候,自然有紧急军旗,他也不解释,简单吐了一句:“回去安顿家中老小,随时准备。”
……
临淄小城内,紧挨着匡义将军的一府邸。
院内的槐树开花了,雪白的花串垂在枝头,甜香混着阳光在院间浮动。
老槐树下站着一对年轻的夫妻。
“夫君,战场上你要当心。”
说话的这女子眉若远山含翠,眸如秋水点星。唇绽樱颗,榴齿含香。
“放心吧,阿芷。”回话的青年面容俊削,留着短髭,眼神犀利,但此刻在心爱人面前却异常温柔。
“你现在怀有身孕,平素也要小心。”青年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抚摸着其妻微微隆起的肚子。
“嗯。”女子乖巧的点了点头。
她不用夫君说,也会异常小心的。二人成婚三年,此前一直没有怀上,她平日还为此深深自责,以为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还专门让人去打听了一些偏方,随时也调养自己身体。
好在,在今年初终于怀上了。
青年高出女子一头多,将后者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间。
两人也不再说话,就这般依偎着,像在享受着出征前最后的一丝温柔。
“司马,时辰到了。”一名扈从从前院进来,小声提醒道。
“我知道了。”
这青年正是升任为豹骑司马的张武。
而他怀中的女子正是他当年大着胆子娶回来的苏家小娘——苏芷。
张武今晨已经收到匡义将军军令,令他与太史慈督虎骑、豹骑奔赴东平陵。
这三千骑兵早就集结在临淄城南大营中的,只是一直按着未至前线。
“夫君,去吧,我和孩子在家等你回来。”
苏芷乖巧懂事得让张武异常心疼,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深深吸了一口气,从上下嘴唇间挤出一个“好”字。
张武转身出了院门,苏芷在婢女的搀扶下,在其后看着自家夫君跨上了战马,直至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到这时,眼泪才从苏芷的眼角滑出。他自然很想自家夫君能够一直陪在自己身旁。
但她也是从苦难日子过来的人,晓得自家夫君在“做大事”。
所以,她之前不敢在自家夫君面前流露出一丝忧伤之情。
“夫人,我们回去吧,门口风大,动了胎气可就不好了。”身边的婢女赶紧小声安慰道,即使此时并未有风。
“好。”苏芷柔柔一声,便转身回后院。
……
张武汇合太史慈后,便从小城南门出了临淄城,赶往城南大营。
韩当、曲犊、高迁、郭祖四名营将以及他们俩所领本营的两名亚将,早在大营外等候了。
太史慈、张武二人也不废话,当即下令出发。
他二人率骑卒刚行了三十余里,便在道上接到匡义将军最新的军令。
令他二人督骑火速赶往历城,不要在东平陵停歇了。
与此同时,另几名背负三羽的斥候从他们身侧飞驰而过。
太史慈、张武二人见此,当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自己的猜想。
于是,他二人让歇息的部队立马疾驰起来。
四月最后一天,二人所督领的三千骑卒赶到了历城。
见到匡义将军陈烈后,他二人才知道了当前的局势有了很大变化。
此前强渡高唐津的王匡在折损一千卒兵马后,又发动了一次攻势,但依旧以失败告终。
简而言之,大河对面的汉军,目前不用过多担心。
而攻祝阿的鲍信军在被曹大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损兵折将退回卢县后,便再未有进军的苗头。
据说,鲍信之弟,也就被卢驹率军杀退的那部鲍军前锋大将鲍韬,回去后也不治身亡。
有鲍信首战告负在前,其余坐在临邑、东阿一带的各路汉军,更没了向前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