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阿城外,中军大帐。
帐内只有数人,陈烈饮了一口热汤后,问道:“诸位,高唐传来消息,称汉军数百艘舟船突然向东,诸位以为汉军所为何?”
陈烈话音刚落,军谋从事捕巡便站出来说道:“虎帅,巡以为,汉军必定是想偷袭我军空虚的乐安。”
“不过……”捕巡捋了捋胡须,“整个汉军的动向却令人费解。”
怎不令人费解呢?
若按照捕巡的猜想,你既然要进军空虚的乐安等地,那么皇甫嵩所率的兵马更应该在此拖住他们的主力兵马才是。
反而却西撤了。
这着实令人费解啊!
“虎帅,我以为这是汉军故意为之。”臧霸思虑一阵后说道:“皇甫义真恐怕是想用主力西撤,来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再造出偷袭乐安的意图,好让我们放心的分兵去乐安。”
陈烈一想,还真有这个可能。
不过,他完全可以不分兵啊。
因为他根本不怕汉军偷袭乐安。
就算汉军攻入了大河依然的乐安境内,但临济城和济水始终是其无法轻易逾越的坚城与天险。
“牛公怎么看?”陈烈决定再听听这位“前汉将”的看法。
军主亲自问询,牛亶自不能推脱,他沉吟了片刻,抬头说道:
“将军,说实话,亶对汉军这一系列行动,也没想明白。”
“但是,我知道皇甫义真作为将门子,极富谋略,自不会随意虚耗士卒、钱粮。定然有所图。”
陈烈微微颔首。
不管其“耍什么花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他综合了众人的意见后,决定依旧按兵不动,然后派快马向驻守临济的赵季传令。
让其加强防守,不可松懈。
……
初冬时节,天气已经异常寒冷了。
公沙卢紧了紧身上的单衣,这苦日子他算是受够了!
在东莱贼没入北海之前,他何曾过过这等连犬彘都不如日子!
想他公沙氏,乃胶东强宗,坐拥豪宅连里,良田千顷,以往不管何任县令就任胶东,县中旦有大事,他不点头,这事多半做不了的。
那时,胶东是天子的胶东,更是他公沙氏的胶东。
只是……
这一切在中平二年的冬天彻底发生了改变。
这天杀的东莱贼!
在攻入胶东县城后,东莱贼不仅将他所有家产吞没,还强行将他宗族分开。
而他,命就更苦了——被强行发作苦役,
算来,已有三年矣!
他自生下来,何曾干过这些?
污秽凌乱的头发、胡须,布满老茧、伤疤的手掌,指甲盖中的污垢根本洗净。
他也没心思和时间去洗。
从早到晚,干不完的苦力,修了城后挖壕沟,壕沟挖好后,又修桥、修路。
根本干不完!
肚子每天都空落落的!
他以前看不上的粟团,每日却要抢着、争着食,即使很多时候是馊的。
对于这种屈辱日子,他一度想要自戕,他见过太多不甘屈辱的人选择了这种方式。
而且死法各异。
有修缮城墙时,从墙头上一跃而下,顿时脑浆迸裂;
也有趁着看守的贼子不备,一头撞在石、木上的;
当然,更多的是逃跑拒捕被杀的。
他最终还是隐忍下来了。
公沙氏不能毁在他手中。复仇的烈火在他心中从未熄灭过。
等了三年,他终于等来了机会。
公沙卢这三年时时都在准备,他家资虽没了,宗族也被拆分了,但他们公沙氏毕竟是个大宗族,人丁兴旺,与他有一样想法的人可不光他一个。
同时,他做苦役时,“兢兢业业”,“听话”得很。
当然,他这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取得贼子的信任。
到目前,已有了一定效果。
公沙卢躺在草榻上,又缩了缩身子,回想起今日劳作时,他族弟偷偷告诉他的消息……
据说,不光是他们胶东来人了,其他郡县亦有。
他在这三年算是想明白了,此前就是他们各家都太看重自家利益了。
若一早就联合起来,岂能让贼得势,他们也不会落入如今的地步。
夜渐渐静下,公沙卢睁开眼,然后猛然坐了起来……
……
炅平静坐窗前,望着窗外漆漆黑夜出神。
他这炅姓在朱虚县,乃至整个青州算是稀姓。
祖上可追溯到秦博士桂季桢,当年惧祸避难,便谋诡姓遁身,取字异而音画同者,各命四子为姓。
伯子曰桂奕,居幽州,守坟墓。仲子曰昋(桂)突,迁冀南朱虚。叔子曰炅(桂)奖,徙齐之历山。季子曰炔(桂)奘,移河南城阳。
在此数百年间,他家虽算不得县中著姓,然也算得上殷实之家,仆僮亦有数百。
后来,乞活军来,他自知就算起刀兵抗之,也不过是以卵击石,毫无作用。
于是,他很快便做了“识时务”者。也正因此,他家没有遭到乞活军血腥的抄家。
只是让他将家中“收留”的田客、隐户放归,纳入县编户中。
而家中田产,也只给他留了百亩,说这是对他“配合”的奖励。
这些田,依目前军府这赋税政策,想要活下去,自然轻而易举。
不过,其他田产被“充公”,他内心肯定不甘啊!
但是,他也没有其他办法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就在月前,突然有相熟之人找到他,说了一通关于车骑将军皇甫公麾下兵马有多雄壮的话。
他为县吏,前方战事,平素多少还是能了解到一些的。
炅平当时非常奇怪这人为何给他说这些,但他也没有多想,整日忙碌县事,就把此事给忘了。
就在数日前,那人又请他喝酒,说是有天大的消息要告诉他。
喝到最后,告诉他,朝廷又调集了数万兵马,从徐州方向打过来了。
他当时听后,非常吃惊,因为他在县寺中根本没有听过这事儿!
就在他惊讶之时,那人又告诉了他一个惊天秘密,并“邀请”他参与。
夜已深,他在此已坐了三个时辰,他妻没问发生了什么。
只是默默地为他披上了冬衣,添上了热汤。
炅平此时内心是纠结的。
日子虽然过得没有以前潇洒,但平心而论,他已经适应、接受了现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