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
一个兖州士人,走入了济水北岸汉军大营。
这人年过三旬,一张大圆脸,挂着一副八字胡,乃是济阴定陶人,名叫董昭,字公仁,才辞去了柏人令的官职。
董昭刚进皇甫嵩中军大帐,便语出惊人:“皇甫公,昭有一计,可解当前困局!”
此话一出,顿时惹得帐中众人议论纷纷。
“董公仁真有这本事?”
“此人怕不是说大言的吧!”
“果真能解此困局?”
皇甫嵩眉头微动。
他自领军以来,像如今这般陷入被动,还是在此前在长安讨西凉贼之时。
昨日送来的邸报上说,西凉贼又有异动,羌人也开始有躁动的迹象。
不过他现在也鞭长莫及,朝廷估计还是会以董仲颖为将讨之吧!
此他管不了。
青州贼才是他需要关心的。
下漯阴、攻高唐的战略未达成,还损失了麹义,怎么看都是汉军吃了亏。
根据曹操与青州贼交战的情况来看,此贼不仅悍勇还耐战,军队的组织度完全不在他们汉军之下,甚至比训练时日不长的郡县卒更高。
两个字:难缠!
董公仁他略知,此人机变有谋略。
“不知公仁有何良策教我?”皇甫嵩捋了捋胡须,深邃的目光投向董昭。
董昭拱了拱手,却未立刻回答,而是侧着身体略微扫视了左右两侧的将校属吏。
皇甫嵩立刻明白了,这是要他屏退他人,“请诸位先行退下,各司其职。”
待众人离开后,皇甫嵩依旧端坐于上,道:“公仁,帐中只有你我二人,还望明言告知。”
“昭先谢过皇甫公。”董昭赶紧对上首之人行了一礼,然后继续说道:“此非是昭不信任军中诸将校,而是昭此策,干系全军,越少人知道越好。”
“无妨!”皇甫嵩摆摆手,并未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这也是为何不管河北还是河南士人,对皇甫嵩都抱有好感的原因——居高位、握重权,不仅不骄纵,还虚心谦逊。
“皇甫公,以昭拙见,如今我大军之所以停兵不前,有二因。”
“哪二因?”
“其一,我军虽众,但士卒参差不齐,不堪战;而青州贼起于微末,有割据之势,虽无岁不战、无年不征,却不穷兵黩武,士卒充沛耐战。”
皇甫嵩闻此,不禁微微颔首。
董昭所说皆是事实。不过此论,稍有些眼界的人都能看出,并不算惊艳之语。
“其二,徐州琅琊国为贼所据,我军只能从一个方向进军,这也给了贼军固坚城、集重兵以据我的机会。”
此言入皇甫嵩耳,他亦不觉得有多惊艳。
“也正因此,青州贼后方必定空虚。”董昭目露精光继续说道:“皇甫公何不在此上做文章?”
“公仁是说派一支偏师习其后方,我何尝未想过?”皇甫嵩摇了摇头,“当前,除了渡济水,走济南、齐国一线,也只能从泰山郡。”
“然泰山山高路窄,根本不适合通行大军,而人马太少,就算攻入齐国地界,却起不到多大作用,还会白白牺牲将士性命。”
董昭闻言,微微一笑,道:“皇甫公,昭并非此意。”
“那公仁是何意?”
“青州贼愚昧暴虐,观其行事,专蛊惑愚民鄙夫,已失天下民心。”董昭说道:“青州各家,郡县名望,或躬读以传诗书,或散资以济邻右,却无不遭此贼侵害。”
“轻则家资皆被收没,苟活于隶妾之间,形同犬彘;重则人头滚滚,身死族灭。”
“青州士民,无不捶胸顿足,哀嚎戚戚。盼王师久矣!”
董昭济阴人,在青州还是有些相熟之人,青州贼穴中,过得如何,他还是听闻了一些。
而这些,皇甫嵩同样听说了许多传闻。
董昭继续说:
“而青州虽占城邑,窃据海岱,但青州之民始终向着国家,所以贼军根基不牢。”
“故,以昭之见,何不遣人至贼军后方,联络青州各军豪杰,以除暴贼?”
在董昭看来,青州各世家豪强遭贼军残害,没有怨言是不可能。
甚至,这都不叫怨言,换作是他,连吃了贼军的心都有了。
而到目前为止,却没有人站出来反抗,说白了,一是害怕贼军的屠刀,二便是没有人出来挑头主事。
若皇甫公能派人深入青州各郡联络,然后又有朝廷大军为其等壮胆,他相信肯定有人愿意站出来的。
他们谁不渴望夺回自己的一切!
到那时,贼军首尾不能相顾,再挥师东进,破之易如反掌。
皇甫嵩顿时拍案而起,大喜道:“公仁解我忧矣!”
“不知公仁可愿入军为仆参赞军事?”
“不敢请耳,固所愿也。”董昭长揖一礼。
董昭当然愿意,他好好的县令不当,不就是为此么?
这“参赞军事”虽是个百石吏,但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获得朝中重臣青睐的机会。
有了人脉,他官位才做的长久。
不然,不知要在县令长的位置上再苦熬多少年,才有机会往上升一升。
与此同时,他看出了这个世道,已经开始乱得不可收拾了,提前“混迹”于军中,往后也多条出路。
皇甫嵩高兴之余,突然又想起一事,“公仁,据悉,贼军于临淄亦驻有一军……”
董昭成竹在胸,似乎早已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明公,我军可出两路兵马为疑兵,便可牵制贼军临淄之兵。”
“泰山方向道路虽无法与此间相比,但数千之众还是可行的,此一路都不用攻入青州,只需陈兵泰山郡界,便能如一把利剑高悬其头上。”
“第二路可走乐安郡。”
乐安郡???
皇甫嵩有些疑惑,但旋即又似乎明白了董昭之意。
“公仁之意是想利用水师,出大河、入渤海,走海岸一线?”
董昭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赞道:“明公明鉴!”
“青州贼军主力尽在此地与临淄,乐安守备空虚。我军若乘楼船顺流而下,三日可抵渤海,再沿海岸......”
皇甫嵩却打断道:“公仁此策,我此前考虑过,但高唐为贼军所据,我军出大河入海,最近岂能不知晓,等我军到时,其必有备矣!”
“明公,此一路同样虚张声势即可。”
……
中平五年(公元一八八年),九月二十三日。
陈烈立于祝阿北门楼上,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手。
祝阿城外,萧瑟一片。
从今岁春耕后出兵,到现在已历数月。
期间,与汉军真正厮杀的次数不多,大多数时间都在对峙之中。
士卒基本上没什么伤亡,铠甲刀矛等武器损耗也小。
但数万大军,人食马嚼,粮草却消耗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