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窖里头的空气干燥得出奇。
陈拙举着明子,目光在四面石墙上又扫了一遍。
石墙垒得规整,火山岩石块一块挨着一块,缝隙里灌着松脂,密封得严严实实。
这间暗窖不是随手挖的。
是有人花了大力气,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砌出来的。
搁在当年,能在这种深山老林子里修出这样一间暗窖的人,要么是有本事的老把头,要么是有门路的大掌柜。
陈拙没急着上去。
他把明子举高了些,蹲下身子,沿着石墙的墙根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暗窖的左手边靠墙位置,搁着两个竹编的背篓。
背篓的竹篾已经干透了,颜色发黄发白,摸上去脆得一碰就碎。
可背篓里头的东西,倒是保存得不赖。
头一个背篓里,塞着一层厚厚的干苔藓。
苔藓底下裹着几团桦树皮包。
陈拙拣了一团出来,小心翼翼地剥开桦树皮。
里头露出了一截灰黄色的根须。
根须干瘪,缩成了一团,像是一条风干了的蛇蜕。
可鼻子凑近了闻,一股子极淡的、却又极醇厚的药香从根须上头飘了过来。
陈拙的瞳孔微微一缩。
野山参。
而且不是三五年的小货色。
他拿手指头捏了捏根须的粗细,又翻过来看了看主根上的横纹。
横纹密实,一圈挤着一圈,像是老树的年轮。
光看纹路,起码二十年往上走。
他把桦树皮包重新裹好,又翻了翻第二团、第三团。
也是野山参。
个头比第一棵小些,可品相都不差。
连着干苔藓和桦树皮一块儿裹着,搁在这干燥的暗窖里头,怕是存了有十来年了。
干燥加密封,参体没有发霉,也没有虫蛀。
只是水分蒸干了大半,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搁在外头卖相不好看,可搁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就是老货。
第二个背篓里的东西就杂了。
几张卷成筒的皮子。
陈拙抽出一张,展开来看了看。
皮子干硬,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像一张卷了边的旧报纸。
可皮面上的毛还在。
毛色深褐,柔软细密,摸上去像是摸了一层绸缎。
这是紫貂皮。
剩下的几张,有两张是水獭皮,一张是黄鼬皮。
都是老年月里跑山客最金贵的家当。
搁在那个年头,一张好的紫貂皮,能换一匹骡子。
陈拙把皮子重新卷好,搁回了背篓里。
又在背篓底下翻出了几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油纸发脆,一碰就碎。
他小心地撕开一个角,里头是一堆干燥的药材碎片。
有切成薄片的鹿茸片,有干透了的蛤蟆油块,还有几截灰褐色的老山芪。
这些东西搁在暗窖里年头太久了,药性怕是散了不少。
可也不是完全没用。
起码那几棵野山参,品相还在。
搁在眼下这年月,拿出去找对路子的人,能换不少好东西。
陈拙把两个背篓里的东西粗粗盘了一遍,心里头有了数。
这是当年驿站掌柜攒下的老底子。
搁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谁手里不攒点硬通货?
金子太扎眼,粮食会烂,布匹会朽。
可山参、皮子、好药材,搁在干燥的地方存上几十年,照样能换钱。
这就是老辈跑山人的智慧。
他把背篓搁回原处,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目光又在暗窖里转了一圈。
暗窖的右手边,石墙与地面的交界处,有一道极窄的缝隙。
缝隙不宽,也就一拃来长,半个巴掌高。
搁在暗窖里黑乎乎的,不举着明子仔细看,压根注意不到。
可陈拙的眼睛毒。
他蹲下身来,把明子凑到那道缝隙跟前。
火光从缝隙里钻了进去,照出了缝隙后头的一片黑暗。
缝隙后头,还有空间。
陈拙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伸手试了试缝隙边缘的石块。
石块松动了。
他拿猎刀尖插进石缝里,往外一撬。
“嘎吱。”
石块松了半截。
他又撬了两下,把石块整个扒了出来。
石块后头,露出了一个更大的洞口。
洞口约莫两尺见方,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一股子潮乎乎的凉气从洞口里涌了出来,混着一丝极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像是石头和泥土混在一块儿的气息,又像是有什么活水在暗处流过的那种湿润感。
陈拙又撬开了两块松动的石头,洞口扩大了些。
他把明子叼在嘴里,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
洞口后头是一条暗道。
暗道极窄,最宽处也就两个肩膀那么宽,窄的地方只能侧着身子过。
头顶上方是裸露的火山岩壁,凹凸不平的,有些地方低得需要弯腰。
脚底下是碎石和硬土,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暗道不是天然的。
陈拙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岩壁。
岩壁上能看见人工凿出来的痕迹。
一道一道的,间距均匀,像是拿钢钎一点一点地从火山岩上凿出来的。
凿痕已经被岁月磨得圆钝了,可纹路还在。
暗道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处暗记。
暗记是拿松脂画上去的。
松脂涂在岩壁上,年深日久地渗进了石头的气孔里,形成了一块块深褐色的斑痕。
有的是简单的箭头,指着前进的方向。
有的是一个圆圈,圈里头点了一个点,这是老辈跑山人的标记,意思是“此处安全”。
还有的是两道横杠,上头一短下头一长,这个陈拙见过,赵振江师父教过他,意思是前方有岔路,走长的那条。
陈拙顺着暗记往里走。
暗道七拐八弯的,有些地方上坡,有些地方下坡。
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估摸着有个两里地远,暗道忽然开阔了。
不是一点点的开阔。
是猛地一下,从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缝,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明子的火光往前一照,照不到对面的墙。
陈拙停住了脚步。
他把明子举到头顶上方。
火光往上蹿了蹿,照亮了头顶的穹顶。
穹顶是拱形的,像一口倒扣的大铁锅。
灰黑色的玄武岩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矿物结晶,在火光底下闪着碎银子似的光。
这是一处天然的玄武岩溶洞,形成葫芦腹的形状,洞口窄,里头宽。
从外头看,暗道就是一条死胡同。
可钻过了那段最窄的脖子,里头豁然开朗。
溶洞里极干燥,不像是寻常的山洞那种阴冷潮湿。
空气里没有霉味,只有一股子石头和矿物特有的清冽气息。
脚底下的地面是平整的岩石,像是被人特意打磨过的。
陈拙慢慢地在溶洞里走了一圈。
溶洞的面积不小,目测能有两三间屋子那么大。
靠墙的位置散落着一些东西。
里头有几口木箱子。
木箱子的木板已经朽烂了,箱板塌了下来,歪歪扭扭地搭在地上。
箱子里头的东西早就没了,只剩下几根生了锈的铁钉和一些碎木屑。
陈拙蹲下来看了看朽烂的箱板。
木板上隐约还能看见烙印。
几个模糊的字。
“……昭和……”
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鬼子的东西。
再往旁边扫了一眼,岩壁的角落里散落着几枚小东西。
暗黄色的,细长的。
陈拙拣起一枚,放在明子底下看了看。
弹壳。
三八大盖的弹壳。
黄铜的壳子已经氧化得发黑了,底火的位置凹陷下去,是打过的。
他捡了几枚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搁在一块儿有十来枚。
这里头的故事,陈拙大概能猜出个七八分。
当年鬼子在长白山搜山的时候,抗联的小队在老林子里打游击。
跑山客的暗道,就是他们藏身和转运物资的通道。
这些木箱子,八成是当年缴获的鬼子物资,搁在溶洞里暂存。
后来仗打完了,人走了,东西也没来得及搬干净。
留下了这些烂木箱和弹壳。
陈拙把弹壳搁回了原处,没多碰。
这些东西搁在眼下,不值钱,也不好张扬。
他站起身来,继续往溶洞的深处走。
走了没两步,鼻子里忽然钻进了一股味儿。
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点着了一根火柴。
陈拙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拿鼻子又吸了一口。
硫磺味是从溶洞的左手边传来的。
左手边有一条斜向下的通道。
通道不长,走了能有二三十步,地势一路往下。
脚底下的岩石变得温热了。
越往下走,温度越高。
靴底隔着千层底的布底子,都能感觉到底下的石头在烫。
硫磺味也越来越浓。
通道的尽头,陈拙停住了。
面前出现了一汪水。
水面不大,也就两三尺见方。
水是热的。
肉眼可见的蒸汽从水面上袅袅地升起来,在明子的火光底下像是一团团淡黄色的薄纱。
水的颜色微微发绿,透着一股子矿物质的浑浊。
水边的岩石上结着一层淡黄色的硫磺结晶,像是撒了一层碎金粉。
这里赫然是一处微型地热温泉。
搁在长白山的地底下,这种东西不算稀罕。
长白山本来就是火山底子,地底下的岩浆虽然沉寂了,可余温还在。
地下水渗到了深处,被余温一烤,就变成了热泉。
热泉顺着岩缝往上冒,冒到了这处溶洞里,积成了一汪小小的温泉池子。
可真正让陈拙目光一凝的,不是温泉本身。
是温泉周围的石壁和地面上,长着的那些东西。
热泉的蒸汽常年不断。
这一小片空间里的温度和湿度,跟外头的老林子是两个世界。
外头是零下三四十度的冰天雪地,这里头却温暖潮湿,像是一间天然的暖房。
石壁的缝隙里,长着一丛丛的绿色植物。
有的是蕨类,叶片舒展着,翠绿翠绿的,在明子的火光底下像是一把把小扇子。
有的是苔藓,铺在石面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松软得跟毯子似的。
可陈拙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温泉边上一块湿石头上长着的那棵东西上。
那是一棵矮矮的草本植物。
半尺来高,茎秆紫红色,叶片三出复叶,叶缘有粗锯齿。
叶片的背面泛着一层银白色的细毛。
根部扎在湿石头的缝隙里,盘根错节的,看着像是长了有些年头了。
陈拙蹲下身来,凑近了看了两眼。
又拿手指头轻轻拨了拨叶片。
叶片的触感厚实,带着一丝绒毛的粗糙。
揉碎了凑到鼻子底下闻。
一股子极淡的、带着微苦的草药味儿。
他的心跳快了两拍。
这是天然的石韦草。
这东西喜阴、喜暖、喜湿,搁在外头的老林子里不常见。
可搁在这种地热温泉旁边的小环境里,倒是正好合了它的脾性。
石韦草入药,利水通淋,清肺止咳。
搁在眼下这年月,镇上的医院药房里断了多少种药了?
陈拙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这处地下温室,就是他的药田。
即便外头大雪封山,冬天里面依然温暖潮湿。
只要把种子和幼苗移栽过来,一年四季都能出药材。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了心里,没有动手挖那棵石韦草。
留着它当母本,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经营。
……
从温泉那头退回溶洞。
陈拙又往右手边走了几步。
右手边也有一条通道。
不过跟左边的往下走不同,这条通道是往上走的。
坡度不小,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岩壁上有人工凿出来的脚窝,一个一个的,像是梯子的踏板。
脚窝被踩得溜光,说明当年走这条路的人不少。
陈拙沿着脚窝往上爬。
爬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通道的尽头,亮了。
一缕极细的天光从头顶上方的岩缝里漏了下来,照在脸上,晃得人眯了眯眼。
陈拙把明子掐灭了,塞回褡裢里。
他顺着天光的方向,又往上爬了几步。
岩缝变宽了。
最后,他的手碰到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密密实实的藤蔓从外头垂了进来,把洞口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用手拨开了一小片藤蔓。
光刺了进来。
眯着眼,往外看了一眼。
这是半山腰的一处断崖。
断崖下方是一片茂密的针叶林。
林子的尽头,远远地,能看见一道矮矮的铁丝网。
铁丝网上头挂着几根生了锈的铁蒺藜。
铁丝网后头,隐约能看见几栋低矮的建筑。
泥墙。
平顶。
还有一根细细的烟囱,正往天上冒着一缕白烟。
陈拙的心底咯噔了一声。
铁丝网!
搁在这种深山老林子里头,用铁丝网圈起来的地方,不是林场,不是矿区。
能让人用铁丝网圈起来的,要么是部队的工事,要么是上头的重地。
陈拙没有多看。
他把藤蔓放了回去,遮住了洞口。
然后转过身,沿着来路往下退。
退走的时候速度很快,甚至是手脚并用,一级一级地踩着脚窝往下走。
等退回到溶洞的时候,他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有些东西,知道了比不知道更危险。
搁在这年月,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嘴巴再紧也保不准哪天出事。
这条往上走的通道,他记住了。
但暂时不会再走第二回。
……
从暗窖里爬回地面的时候,天色已经偏了。
日头从正当顶往西边滑了一大截。
山坳里的光线暗了些,树影拉得老长。
陈拙把暗窖的石板盖子挪回了原位,又拿枯草和泥土把边缘掩了掩。
从外头看,还是那块不起眼的石板。
谁也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名堂。
他在老驿站的里里外外又转了一圈。
灶台、烟道、门框、承重柱,每一处都在脑子里头过了一遍。
心里头盘算着,回去以后得找王掌尺和刘长海商量一下,先把主屋的框架搭起来。
肚子咕噜了一声。
陈拙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就啃了一个苞米面窝头垫肚子。
折腾了大半天,早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他站在老驿站的门口,往四周的林子里扫了一眼。
还没等他开口。
赤霞和乌云就从林子边上蹿了出来。
一左一右,嘴里各叼着一只东西。
赤霞嘴里叼着的那只,灰褐色的羽毛,细长的脖子,搁在嘴里还在扑棱。
乌云嘴里那只更大些,翅膀上的羽毛带着一层暗绿色的金属光泽。
两只都是飞龙。
这玩意个头不大,也就巴掌大小。
可胜在肉嫩、油脂足、炖出来的汤清亮清亮的,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赤霞把嘴里的飞龙搁在了陈拙脚底下,拿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乌云也把猎物放了下来,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副等着夸的模样。
陈拙蹲下来,一手摸了摸赤霞的脑袋,一手拍了拍乌云的脖子。
“好样的,待会给你俩炖汤喝。”
他把两只飞龙拎起来掂了掂,加一块儿有一斤半的样子。
够做一锅飞龙汤了。
搁在屯子里,这东西他可不敢明着吃。
谁见了不眼红?
大食堂里一百多号人分一碗苞米面糊糊呢,你搁在一边炖飞龙汤?
那不是找挨揍吗?
可搁在这深山老林子里,就他一个人,一狼一狗。
他们仨在一块,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
老驿站的灶房虽然破,可灶台还在。
泥灶台裂了几道缝,灶膛口的砖也碎了两块。
可将就着用,烧锅水煮个汤还是成的。
陈拙从溪沟里打了半桶水,又从周围的林子里捡了一捆干柴。
干柴是落叶松的枯枝,干透了的,一折就断,烧起来噼啪作响。
他把飞龙拔了毛,开了膛。
飞龙的毛细软,拔起来不费劲。
内脏掏出来搁在一边,肝和心是好东西,不能扔。
他从褡裢里摸出一小包粗盐,又掐了几根从溪沟边上拔的野葱。
野葱细细的,比筷子还细,根部带着一层白色的薄皮。
掐断了,一股子辛辣的葱味儿就窜了出来。
锅是灶台上原本就有的一口小铁锅。
锅底生了一层铁锈,黑乎乎的。
陈拙拿砂石在锅底搓了几圈,把浮锈搓掉了。
又用清水涮了两遍,搁在灶台上坐好。
灶膛里的火一点就着。
火苗子从灶膛口蹿出来,舔着锅底,把铁锅烧得嗞嗞作响。
半锅清水搁上去,水开了以后,把整理好的飞龙搁进去。
撇了浮沫,撒了一小撮粗盐。
盖上锅盖,改文火慢炖。
飞龙汤的做法极简。
不搁姜,不搁料酒,不搁八角桂皮。
啥也不搁。
就一锅清水,一撮盐,两棵野葱。
等汤炖到奶白色的时候,把野葱段扔进去,再炖一小会儿。
这就成了。
搁在后世的高档酒楼里,一碗飞龙汤卖个大价钱,就这么个做法。
越简单越见真章。
好食材不需要太多调味,那股子天然的鲜味儿,是任何佐料都替代不了的。
锅盖底下冒着白烟。
一股子鲜香味儿顺着锅盖缝里钻出来,飘散在傍晚的山风里。
赤霞蹲在灶房门口,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又嗅,琥珀色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那口铁锅。
乌云更不装了,直接趴在了灶台跟前,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陈拙坐在灶膛口的一截树墩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着汤炖好。
山风从破了的窗户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日头已经落到了西边山脊的后头。
只剩下天边一抹橘红色的余晖,照在对面山头的松树梢上,把树梢染成了一层金色。
林子里头开始暗了。
鸟叫声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虫子的鸣叫。
六月的天,白天日头毒,可到了傍晚,山里头的温度就往下掉。
尤其是坐在灶房里,前头烤着火,后头吹着风,半边身子热半边身子凉。
他随手拍了一下脖子上叮着的一只小咬。
指尖上沾了一丝血。
小咬。
学名叫蠓虫。
比蚊子小,可比蚊子毒。
蚊子叮了,起个包,过两天就消了。
小咬叮了,又痒又疼,搁在皮肤上能肿出一个黄豆大的硬疙瘩,挠破了还容易感染。
搁在长白山的老林子里,六月的小咬比蚊子可怕十倍。
成群结队的,铺天盖地。
往人身上一扑,像是下了一场黑雨。
陈拙又拍了一下胳膊上的两只,皱了皱眉头。
眼下这天气不对劲。
从入夏以来,老天爷就跟掐了水龙头似的。
干打雷,不下雨。
溪沟里的水快断了,林子里的死水塘子晒得见了底。
可小咬和松毛虫倒是活得滋润。
干燥的天气让死水塘底下的烂泥暴露出来,小咬的幼虫就搁在那些烂泥里头疯长。
松毛虫更是成了灾,一棵接一棵地啃,老松树的针叶被啃得光秃秃的,搁在远处看,像是一片烧过了的焦林。
陈拙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
他的脑子里转了几个弯。
搁在后世的记忆里,1959年的初夏,长白山这一带确实有过旱情。
可这场旱远远算不上灾。
因为不久以后,老天爷就会把欠的雨一股脑地补回来。
先旱后涝。
旱的时候渴死人,涝的时候淹死人。
真正要命的不是眼下这场旱,而是后头那场涝。
山洪一发,河水暴涨,下游的良田和村庄首当其冲。
搁在马坡屯那头,老辈人管这种先旱后涝的天气叫旱涝急转。
老天爷不赏饭的时候,连口汤都不给你留。
想到这儿,陈拙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抬头往窗户外头看了一眼。
日头已经落到了山脊后头,只剩下西边天际一抹脏兮兮的橘红色。
橘红色的上方,压着一大片铅灰色的云。
云层厚重,像是拿铅笔涂了一层又一层,黑沉沉的,把整片天空压得喘不过气来。
风也变了。
先前还是从南边吹来的温热的山风,忽然就转了向,从北边刮了过来。
冷飕飕的。
带着一股子潮乎乎的湿气。
赤霞蹲在灶房门口,忽然站了起来。
它的鼻子在空气里嗅了两下,琥珀色的眼珠子往天上看了一眼,耳朵竖了起来。
乌云也不趴着了,从灶台根底下爬起来,呜咽了一声。
陈拙的目光从它俩身上扫过。
动物比人灵,它们察觉到不对劲,说明天要变了。
他刚想起身把锅盖盖上,外头的天就彻底暗了。
不是日落的那种暗。
是乌云压顶的那种暗。
紧接着。
“噼里啪啦!”
冰雹说来就来。
只听得冰雹砸在老驿站残破的屋顶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