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坡屯到鬼哭沟,走的是一条被荒草吞了半截的老运材道。
陈拙背着桦树皮篓子,腰间别着猎刀,褡裢里塞着水壶、火柴、粗盐和一些苞米面窝窝头。
考虑到初次进山,不知道要多久,所以他还带了一些好东西。
所谓的好东西,其实也就是二合面馒头。
赤霞走在他前头三五步远的地方,琥珀色的眼珠子不时地往两边林子里扫。
乌云跟在后头,鼻子贴着地面嗅,尾巴低低地摇着。
六月份的长白山,冰雪早就化透了。
搁在往年,这个时候该是漫山遍野的绿。
可今年不一样,已经旱了一个多月了。
路两边的灌木丛蔫头耷脑的,叶子边缘卷着,颜色发黄。
有些细嫩的枝条已经干透了,拿手一折,嘎嘣一声脆断,断口发白。
地面上的枯叶和松针厚厚地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像是踩在干了的河沙上。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陈拙就感觉脖子后头有东西在爬。
他抬手往后脖颈子一摸。
指尖碰到了一个绿豆大小的软疙瘩。
又是草爬子。
这东西搁在东北的老林子里,六月份正是它们闹得最凶的时候。
尤其是今年旱,林子里的水源少了,草爬子反倒比往年多了好几倍。
漫山遍野的,趴在灌木叶子上、草尖上、树干的粗皮缝里。
人或者牲口一过,它就往身上爬。
嘴巴扎进皮肉里,埋着头吸血。
吸饱了胀成黄豆那么大,圆鼓鼓的,跟一颗紫红色的葡萄粒子似的。
硬拽拽不下来,一拽就把脑袋留在肉里头,发炎、化脓。
陈拙把那只草爬子捏在手指头中间,没急着捻死,他翻过来看了一眼。
草爬子的八条腿还在蹬着,黑褐色的甲壳上头沾着一点血迹。
他把草爬子弹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从褡裢里摸出一小团用桦树皮裹着的膏子,拧开桦树皮盖子,挖了一点抹在脖子后头、手腕上和脚脖子上。
膏子是他自个儿调的。
艾草灰、苦楝子皮和松节油混在一块儿,搅成膏状。
味儿冲得很,抹在皮肤上辣辣的,跟抹了一层芥末似的。
可草爬子就是怕这个味儿。
抹了以后,方圆一尺以内的草爬子都绕着走。
赤霞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它的皮毛厚,草爬子叮不透。
可乌云就不一样了。
细犬的毛短,皮薄,草爬子专挑它下手。
陈拙把乌云叫过来,蹲下身子,在乌云的肚皮底下和耳朵根儿上也抹了一层膏子。
乌云被膏子的味儿呛得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
陈拙拍了拍它的脑袋,站起身来继续走。
……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
白桦林没了,换成了阔叶和针叶交混的老林子。
落叶松、红松、鱼鳞松,高的有四五丈,粗的一个人抱不过来。
树冠遮天蔽日的,把头顶上的天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底下的灌木丛和蕨类植物长得密不透风。
有些地方的刺五加和山葡萄藤搅在一块儿,横七竖八地拦在路上,跟铁丝网似的。
陈拙一手拿猎刀,一手拨开藤蔓,一步一步地往里钻。
猎刀在藤蔓上砍出嚓嚓的声响。
松针和碎叶从头顶上簌簌地往下落。
落在他的肩膀上、篓子上,沾了满身。
走了又小半个时辰。
地势开始变了。
脚底下的土变硬了,踩上去不再是松软的腐殖土,而是硌脚的碎石。
灰黑色的火山岩开始从土层底下露头。
有些是拳头大的碎块,散落在路面上。
有些是整块的岩壁,从山坡上横插出来,表面布满了气孔,摸上去粗拉拉的。
这就是黑瞎子岭的地貌。
长白山的火山岩底子,到了这一带格外明显。
满山都是大大小小的岩洞、石罅、塌陷的熔岩管道。
搁在老林子里头,这些岩洞就是黑瞎子的天然冬眠窝。
秋天攒够了膘,往洞里一钻,一觉睡到来年开春。
所以这一带的黑瞎子格外多,这一带也叫做黑瞎子岭。
赤霞的步子慢了下来,耳朵竖着,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
它呜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警告。
陈拙也闻到了,空气里有一股子腥臊味儿。
这是陈年的黑瞎子尿骚味儿。
这东西跟狗尿不一样,闻起来比狗尿浓十倍。
沾在石头上,经年累月的,雨淋不掉,日晒不散。
换作山里头的生灵,一闻就知道,这一带是黑瞎子的地盘。
赤霞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了。
它的目光落在了前方一块突出的岩壁上。
岩壁的表面有几道深深的抓痕。
五道一组,从上往下,刻进了石面足有一指深。
石面上的灰尘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新鲜的灰白色岩石。
这是黑瞎子蹭痒留下的爪印。
看深浅,是个大家伙。
……
又走了一刻钟。
林子忽然稀了。
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场子。
空场子不大,也就两三亩地的样子。
三面是山坡,长着密密实实的针阔混交林。
一面是一道浅浅的溪沟。
溪沟里的水已经快干了,只剩沟底一条细细的水线,在石头缝里头慢吞吞地淌着。
空场子的正中间,蹲着一座矮趴趴的木头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更像是一堆烂木头。
墙是原木垒的,木刻楞结构。
可年头太久了,原木已经朽了大半。
有好几根承重的原木从中间烂断了,上头的横梁塌了下来,歪歪扭扭地搭在残墙上。
屋顶更是不成样子。
原本铺的木板和桦树皮早就烂透了,露出了底下的椽子。
椽子也朽了,断了好几根,从屋顶上耷拉下来,像是一排断了的肋骨。
屋顶上长了一层厚厚的青苔和蕨类。
有一棵拇指粗的白桦树苗,居然从屋顶的裂缝里钻了出来,歪歪扭扭地长了有半人高。
门是没有的,门框倒是还在,可门板不知道被谁劈了当柴烧了。
门框上头的过梁也裂了,从中间炸开了一条手指宽的裂缝。
陈拙站在空场子的边上,打量了这座破房子好一阵子。
然后他吐了一口气,这里比他预想的还烂。
好在,地基还在。
他蹲下身子,扒开门框底下的荒草和枯叶。
底下是一层石头地基,石头是就地取的火山岩,一块一块垒起来的,缝隙里头灌了黄泥。
年头虽久,可火山岩这东西结实。
石头没碎,缝隙里的黄泥也没全散。
地基还算扎实,能用。
陈拙站起身来,从篓子里翻出一卷粗纸。
粗纸是他出发前从田知青那儿要来的图纸。
田知青这人虽然话不多,可手上的功夫不含糊。
之前帮陈拙家修房子的时候,画的那几张图纸,尺寸精准,标注清楚。
陈拙把图纸摊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四颗小石子压住四个角。
图纸上画的是一座标准的木刻楞房子。
主体结构、承重柱的位置、横梁的走向、烟道的布局、火炕的盘法,全在上头。
陈拙拿铅笔头在图纸上头画了几道线,改了几个数字。
田知青画的是普通的住房。
他要改成大车店。
住房和大车店,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首先是主体建筑。
他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到了眼前这座破房子上。
老驿站的石头地基还能用,但是上头的木头全得换。
原木用的东西嘛……
陈拙想到这里,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林子。
红松富含松脂,渗透了整根木头的纤维。
松脂这东西,天生就是防腐防虫的好家伙。
虫子咬不动,水泡不烂。
搁在地底下当承重柱,埋上十年二十年,拔出来还是硬邦邦的。
承重柱和地基用红松。
横梁和墙体用落叶松。
落叶松不如红松值钱,可胜在直溜、硬挺,做横梁正合适。
而且落叶松干透了以后,重量比红松轻,搬运的时候省力气。
眼下正是春末夏初,白桦树的树液正旺。
这个时候剥下来的桦树皮最柔韧,像一张天然的油布。
铺在屋顶上,雨水顺着桦树皮往下淌,一滴都漏不进去。
辅材是泥和草。
溪沟拐弯的地方,水流慢,泥沙沉积。
陈拙方才路过的时候特意蹲下去抠了一把。
黏性极好,搓在手里光滑绵密,不散不裂。
这是上好的黄泥。
搁在老辈人的说法里,这里的黄泥叫做河湾泥。
山里头的人家,盖房子、抹墙、糊灶台,全指着它。
草呢,就用乌拉草,这玩意满山都是。
叶子又长又韧,搓一搓就能搓成绳子。
切碎了掺在黄泥里头,等于给泥巴加了一道筋。
干透了以后,硬得跟水泥似的,风吹不裂,雨淋不酥。
还有一样长白山独有的好东西。
火山浮石。
陈拙低头捡起脚底下的一块灰白色石头,掂了掂。
这石头轻得出奇,比同样大小的普通石头轻了一大半。
石头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像是一块干透了的蜂窝。
这就是火山浮石,也是长白山这一带的特产。
火山喷发的时候,岩浆里头的气泡来不及跑出去就凝固了。
留下了满身的气孔,气孔里头装的是空气。
而空气,就是最好的隔热层。
冬天,外头零下三四十度,火山浮石垒的墙把冷气挡在外头。
夏天,外头晒得石头发烫,火山浮石把热浪隔在外头。
冬暖夏凉,是天生的保温材料。
搁在后世,这东西叫保温隔热层。
搁在眼下这年月,老辈的跑山人管它叫轻石头。
知道用它盖房子的人不多。
可陈拙知道。
他把浮石搁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最后一样。
松明子。
老松树的根部和树桩底下,松脂年深日久地往下渗,渗到最底下,凝成一块块琥珀色的结块。
这东西叫松明子。
松明子的松脂含量极高。
搁在嘴里嚼一嚼,满嘴的松香味儿。
拿刀劈成薄片,点着了能烧好一阵子。
火焰亮堂堂的,比蜡烛都亮。
老林子里头没有电灯,夜里照明全靠它。
而且松明子烧化了以后,松脂变成了液态。
趁热往木头缝隙里一灌,等凝了,风雨不透,是天然的防水密封剂。
材料在脑子里头过了一遍。
陈拙拿铅笔头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写完了,他把铅笔头别在耳朵上,目光又落在了图纸上那两条平行线上。
那里是原本打算打火炕的地方,设计中火炕是两铺巨大的对面炕。
沿着屋子南北两面墙各盘一铺,长七八米,宽两米,中间留一条过道,勉强能过人。
二十个大老爷们儿往炕上一躺,虽说挤,可好歹有个暖和地方睡。
炕底不能用实心土,实心土虽然结实,可冬天地下的寒气往上钻。
零下三四十度的天气,寒气从地底下透上来,再热的炕也架不住。
炕底要先铺一层火山浮石,浮石里头的气孔把寒气隔断了。
上头再盘炕洞、走烟道。
烟道是关键。
老辈人管烟道叫狗道。
因为烟气在烟道里头钻来钻去的,跟狗钻洞似的。
陈拙在图纸上画了一个万字形的烟道走向。
烟道从屋外前堂的两个大锅灶起头。
灶膛里烧的柴火,灼热的烟气从灶膛里钻出来,顺着烟道一路往炕底下走。
万字形的走法,让烟气在炕底下绕了好几个弯。
每绕一个弯,热量就往炕面上散一层。
等烟气走完了全程,热量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最后才从屋外高高的石头烟囱里排出去。
做饭的时候,灶膛里的火不灭,烟气就不断。
做饭即烧炕,热量一点都不浪费。
搁在长白山的冬天,这是保命的设计。
陈拙把烟道的走向在图纸上标好了,又在两个大锅灶的位置上画了个圈。
锅灶搁在前堂,挨着大门口。
这么安排有两个好处。
一来,马帮的人进了门就能闻见饭菜的香味儿。
大冷天的,在山里头跑了几十里地,一进门闻见热腾腾的饭香,那感觉比啥都踏实。
二来,锅灶搁在前堂,灶膛的余温能把前堂也暖和起来。
马帮的人进门先在前堂歇脚、喝口热水,不至于一进门就冻得哆嗦。
主屋的事儿盘算完了。
陈拙把图纸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他在上头又画了起来。
大车店里的牲口圈是关键。
马帮赶路,骡马是命根子。
人可以挤在大通铺上凑合一宿。
可骡马要是冻坏了、伤了、被野兽惊了,那一车的木头就全完了。
所以牲口圈的重要性不比大通铺低。
陈拙决定把牲口圈搁在主屋的南面。
这块地方刚好背风,而且与主屋共用一堵墙。
主屋里烧炕的时候,热量会透过墙体往南面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