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头堰塞湖的水退了大半。
两天前,这片洼地还是一汪浑黄色的积水,水面上密密麻麻地浮着翻坑的鱼头。
可眼下,水只剩了脚踝深的一层薄汤。
薄汤底下露出了黑乎乎的淤泥。
淤泥稠得跟搅开了的黄酱似的,一脚踩下去,泥浆从脚趾缝里头往上冒,拔脚的时候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淤泥底下,到处都是鱼。
柳条根子、老头鱼、泥鳅,大大小小的搅在泥底下,一动不动。
有些已经翻了白肚皮,侧着身子泥面上。
有些还活着,尾巴偶尔扑棱一下,在泥浆里搅出一个小坑。
马坡屯的社员们这片烂泥滩里头,一个个忙得热火朝天。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裤腿全挽到了膝盖上头,光着脚丫子踩在泥里头。
有人拿柳筐在泥水里舀,一筐下去连泥带鱼兜了半筐。
有人蹲在泥滩边上,拿手往泥底下摸,摸着了就往外拽,拽出来的泥鳅在手心里滑溜溜地打滚,攥都攥不住。
冯萍花蹲在泥滩当中央,两条胳膊插进泥里头,插到了肘弯。
她往外一拔,两只手里各攥着一条巴掌长的老头鱼。
老头鱼的脑袋圆墩墩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喘着,两只鼓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冯萍花的手里头,像是两个发了脾气的小老头儿。
她把鱼往身旁的柳筐里一甩。
鱼在筐里扑棱了两下,滑进了底下的鱼堆里。
“金宝!”
她冲着泥滩那头扯了一嗓子。
“你给老娘仔细着点!”
“柳筐水边上,别让水泡着!”
“泡了的鱼不经放,回去还没到家就臭了!”
王金宝蹲在泥滩边上,正拿草绳子穿鱼鳃呢。
被他娘这一嗓子喊得一哆嗦,手里的草绳子差点没攥住。
“知道了知道了!”
他龇牙咧嘴地应了一声,麻溜地把穿好的鱼串了高处的碎石上。
碎石被日头晒了一上午,手掌上烫得发热。
鱼串上头,底下的水分被热石头烘着,能多撑一阵子。
二奎扛着抬筐从坡上下来。
抬筐是两根松木杆子架着一只大柳筐,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扛。
可二奎是一个人扛的,两根杆子两个肩膀上,中间的柳筐里头装了大半筐鱼,沉得把他的腰压弯了。
他把抬筐泥滩边上,直起腰来,拿手捶了捶腰眼子。
“嗐……”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汗珠子混着泥渣子,在他的额角上抹出了一道黑印子。
他往泥滩里扫了一眼。
几十号社员的忙活底下,泥滩里的鱼已经捞了大半了。
柳筐、麻袋、抬筐,泥滩边上排成了一溜。
鱼尾巴从筐口和袋口里头伸出来,一甩一甩的。
一块儿看过去,少说也有好几百斤。
日头正当顶,照得人脑门上火辣辣的。
可谁也顾不上热。
这荒年里头,鱼就是粮食。
粮食眼前,不捞白不捞。
……
徐淑芬蹲在泥滩靠北边的一块浅水洼里。
她的裤腿挽得比谁都高,几乎挽到了大腿根。
脚底下的千层底布鞋早就脱了,岸上的石头上晾着。
两只光脚丫子踩在泥里头,脚趾头在泥底下慢慢地蹭着。
她年纪不小了,可手脚还利索。
弯腰的时候腰板直挺挺的,不像旁边那些后生弯得跟虾米似的。
她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往泥底下一探。
手指头在泥浆里摸了两下,碰着了一条滑溜溜的东西。
用力一攥。
一条手指粗的泥鳅从泥底下被拽了出来。
泥鳅在她手心里拧着身子,泥浆甩了她一脸。
她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笑着把泥鳅往身旁的柳筐里一扔。
旁边蹲着的孙翠娥瞅了她一眼,一边往泥里头摸,一边咧着嘴打趣。
“淑芬呐。”
“你家虎子从山里头给你送了那么大一麻袋咸鱼干。”
“屯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
“五十斤呢。”
“你还跑到这泥滩里来捞鱼?”
“不嫌累得慌?”
徐淑芬咧嘴一笑。
“鱼哪里有嫌少的?”
她把手里的泥搓了搓,又往泥底下摸。
“眼下这灾荒年景,谁知道还得多久才能过去。”
“老话说得好,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咱老百姓手里就得多存点吃喝的家伙,家里头攒着,心里才踏实。”
她直起腰来,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尤其是曼殊眼下怀着呢。”
说起这事,徐淑芬话里话外都透露出喜气洋洋的意思。
“老陈家好不容易要添丁进口了。”
“这年月,添个娃娃可不是小事。”
“月子里得补,奶水得足。”
“光靠苞米面糊糊哪成?”
“多攒点鱼干、鱼汤的底子,往后几个月里慢慢补着。”
她顿了一下,又叹了口气。
“再说了,城里头还有虎子他老姑呢。”
孙翠娥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的是虎子他老姑?嫁到城里的那个?”
“可不就是嘛。”
徐淑芬把攥着的泥鳅往筐里一扔。
“以前都说城里人日子好过。”
“有粮本,有供应,月月领工资。”
“可眼下这年景……”
她摇了摇头。
“城里的供应也紧巴了。”
“粮本上的定量一个月比一个月少。”
“副食品柜台上空荡荡的,连根咸菜都买不着。”
“这种光景底下,咱做娘家人的,还不得帮扶一把?”
“所以这鱼,多捞一斤是一斤。”
“自家吃不完的,腌了晒了,给城里捎过去。”
“好歹让他老姑家里也有口荤腥。”
这话一出口。
原本还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几个社员,脸上那点子酸溜溜的劲头就散了。
这年月,谁家没有个在城里头的亲戚?
往年都说城里好。
可这荒年里头,城里的日子未必比乡下强。
乡下好歹还有自留地,院墙根底下种几棵水萝卜、几垄小白菜,挖把野菜也是一顿。
城里头呢?
四面全是水泥墙,连根草都长不出来。
粮本上的定量一到月底就见了底儿。
副食品商店的柜台上,酱油瓶子都空了。
这种光景底下,城里的亲戚反过来得指望乡下接济。
想到这儿,方才还有些眼红徐淑芬家那五十斤咸鱼干的人,也不吱声了。
有人拿手在泥里头摸着鱼,嘴里嘟囔了一句。
“也是。眼下这年月,谁家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
“虎子一个人山里头挣吃的,不容易。”
“淑芬嫂子带着一大家子,也不容易。”
孙翠娥在旁边听了,拿胳膊肘轻轻碰了徐淑芬一下。
“淑芬呐,你也别太苦着自个儿。”
“虎子有本事,山里头能挣。”
“你这个当娘的也得顾着自个儿的身子。”
徐淑芬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她弯下腰,又往泥底下摸。
……
何翠凤泥滩的最边上。
小老太太没下泥滩。
她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柳条,在浅水洼里头搅着。
搅到了鱼就用柳条一挑,挑到岸上来。
动作不快,可准。
一柳条下去,十回有七八回能挑着一条。
她那把年纪上,有这手眼配合,也算是不赖了。
她正搅着呢。
忽然间。
老林子的深处传来了一声闷响。
“砰——”
声音沉闷,像是有人拿铁锤远处砸了一下大石头。
可又不像锤子砸石头。
锤子砸石头是嗒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是砰的一声闷响,从林子深处传过来,在山坳里头转了两个来回,才慢慢地散了。
泥滩里的社员们齐刷刷地停了手。
几十双眼珠子同时朝林子深处看了过去。
空气里头忽然就安静了。
连泥滩底下鱼尾巴扑棱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冯萍花蹲在泥滩中间,两手还插在泥里头呢,脸上的笑意僵了半截。
“啥动静?”
她的声音压着,可嗓门天生大,压也压不住。
“是打雷?”
二奎从抬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两只手攥着扁担。
“不像。”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雷声是滚着来的,一声接一声。”
“这是一下就完了。”
他顿了一下。
“像是……枪。”
枪这个字一从他嘴里冒出来。
泥滩里的社员们脸色就变了。
这年月,枪不是稀罕东西。
前些年打仗的时候,屯子里的民兵手里都有枪。
可打完了仗,枪全收上去了。
眼下的老林子里头,能听见枪响的,要么是保卫科的人在执行公务,要么是山里人在打猎,要么就是……
不该有枪的人,在干不该干的事。
何翠凤把手里的柳条搁下了。
小老太太的两只眼珠子盯着林子深处那个方向,一眨不眨。
就在所有人愣着的当口。
林子边上的灌木丛忽然晃了。
灌木丛的枝条往两边暴开了,枝叶哗啦啦地响。
紧跟着,一个人影从灌木丛里头蹿了出来。
那人脚底下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可没倒,踉跄了两步,又跑了起来。
跑得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步子歪歪斜斜。
脸上的表情是煞白的。
一般人身上,跑到这种程度,不是被狼撵了就是撞了鬼。
那人刚从灌木丛里蹿出来还没跑出三五步。
灌木丛又晃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人带着一头狼。
灰白色的影子从灌木丛底下钻了出来,四条腿踩在碎石上,像是一阵刮过地面的风。
是赤霞。
紧跟着赤霞身后的,是一个扛着猎刀、裤腿沾满了泥渍的身影。
步子不慌不忙的,可那步幅大得很,三步顶人家五步。
泥滩边上。
黄儿赖子正拿柳筐在泥里舀鱼呢。
他抬头一看,柳筐差点没攥住。
“妈呀!”
他的嗓门拔了起来。
“这啥情况?”
“咋在山里面还赶上犯人了?”
他拿手指头朝前头跑的那个人影一指,又朝后头追的那个身影一指。
“虎子这是山里面做啥了?”
“瞧着跟公安似的!”
顾红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泥滩边上。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歪着脑袋看了两息。
“对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
“虎子好像还是个护林员来着。”
“公社那头给了他巡林的差事。”
他拿手朝前头跑的那个人努了努嘴。
“该不会那家伙是山里头干啥坏事的吧?”
话音还没落。
徐淑芬从泥滩里直起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