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你说这东北虎和你认识?”
乌力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陈拙只是看着前方,目光穿过雾蒙蒙的灌木丛,落在了前头二十来步远的一片缓坡上。
缓坡的草丛里头,三道影子趴在那儿。
一大两小。
大的那只,身量足有八尺长,后腿一蹬就能蹿上一棵碗口粗的松树。
黄底黑纹的皮毛灌木丛的阴影底下,一明一暗的,像是有人拿墨笔在金箔上画了道道。
脑袋两只前爪上,尾巴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这正是当初和陈拙一起把野猪打围了的妮马哈。
两只小崽子她的肚皮底下拱着。
一只趴在前爪旁边,拿小脑袋蹭着母虎的下巴。
另一只蜷在后腿弯里头,小肚皮朝天,四条短腿往上蹬着,像是在做梦。
这一回再见面,妮玛哈仿佛真像老辈赶山人说的那样,是有灵性的老山君、山神爷,它似乎认出了陈拙。
见到陈拙的那一刹,它的瞳孔没有收缩,只是把脑袋微微抬了一下,鼻子在空气里嗅了两下,然后又搁了回去,继续趴着。
陈拙又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来。
只见他眼前的两只小崽子的身量比上回见着的时候大了一圈。
上回那会儿,两只小崽子人的手臂上还能托得住。
可眼下,光是蜷在那儿的那只,从鼻尖到尾巴尖怕是得有两尺半。
四条小短腿也粗了不少,爪垫厚敦敦的,地上踩一脚就是一个坑。
最明显的变化是皮毛。
上回见的时候,小崽子的皮毛还带着幼年的绒,毛茸茸的,像是裹了一层薄棉花。
可眼下那层绒已经退了大半,底下露出了硬扎扎的短毛。
黄底黑纹的花色也比先前清晰了,一道一道的,跟母虎身上的花纹已经有了七八分相似。
暴雨过后,山沟子里到处是翻坑的鱼。
人能捞,虎也能捞。
更何况,老虎捞鱼可比人利索多了。
一只成年东北虎在浅水里头,前爪往下一拍,水花炸开了,鱼就在爪底下了。在这种遍地是鱼的好日子里头,母虎带着两只崽子,用不着费劲儿追鹿跑兔子。
它们只不过是每天溜达到溪沟边上拍两下,一家三口就吃饱了。
陈拙正瞅着母虎出神的当口,身后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棕熊的脚掌踩在碎石上,嘎嘣地响了一下。
是乌力吉从红松底下走了出来。
老萨满的脚步在距离母虎约摸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了。
他的目光在陈拙和妮玛哈之间转了又转,神色显得有些惊讶。
要知道,乌力吉可是在长白山的老林子里跑了大半辈子,他见过不少东北虎。
可偏偏他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看着一只母虎带着两只崽子,安安稳稳地趴在一个人跟前。
那小模样,简直跟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的老黄狗似的。
乌力吉就差下巴都掉地上了:
“你小子……该不是长白山里头生的吧?”
“山里头,就连山神爷碰见了你,居然也不动弹。”
说话的时候,乌力吉还拿手指头朝妮玛哈那头指了一下。
“虎子,你可别不信,你仔细瞧瞧她那眼神。”
“咱们萨满的说法里头,这叫兽不避人,人不惧兽。”
“能跟山神爷的使者一块儿待着的人,老辈人的嘴里头,叫山的孩子。”
说话间,乌力吉忍不住啧啧称奇。
“我活了大半辈子,跟山里的活物打了一辈子交道。”
“可从来没见过谁能跟一只带崽子的母虎呆这么近。”
“老辈子跑山的人都知,带崽子的母虎比公虎还凶。”
“别说人了,连棕熊碰上了都得绕着走。”
陈拙听到这话,也不由得有些感慨,可不就是缘分吗,才让他和妮玛哈有了这段关系。
他站起身来,目光从妮玛哈的身上收回来,往四周扫了一圈。
“老爷子,我是不怕妮玛哈,但问题是……”
乌力吉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啥意思?”
陈拙拿手朝东面的山坳一指。
“暴雨过后,翻坑鱼满山沟子都是。”
“公社组了突击队进山捞鱼。”
“前两天老孙跟我说了,不光是咱们鬼哭沟这一片。”
“二道沟子、马坡屯、红松沟……方圆几十里的屯子全动了。”
“社员们扛着柳筐抬筐,成群结队地往山里头钻。”
他的目光落回了妮玛哈身上。
“山里头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
“往常,人走人的路,虎走虎的道,井水不犯河水。”
“可眼下不一样。”
“人往深山里头扎得太深了。”
“溪沟、洼地、堰塞湖,哪儿有鱼人就往哪儿钻。”
“这一来一回的,就容易跟妮玛哈碰上了。”
“碰上了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眼下这年月,明面上的说法还是除害。”
“虎豹豺狼在官面上的文件里头,那是害兽。”
“老百姓碰见了,打死了不犯法,反倒算是为民除害。”
“虽说地质队的人私下拜托过我,让我在山里头留意着东北虎。”
“可那是私下说的话,平时放在明面上,谁打死了一只东北虎,人人都要说他是英雄。”
说到这里,陈拙的目光又落在旁边的两只小崽子上,叹了口气。
“尤其是妮玛哈还带着崽子。”
“带崽子的母虎活动范围小,不爱挪窝。”
“一个地方待着不动,叫人碰上的机会就大了。”
乌力吉听着这话,脸上的笑意收了。
他拧着眉头,认真思忖起来。
鄂伦春的老辈人嘴里头,东北虎不叫老虎。
叫额布格恩。
意思是老祖宗。
萨满敬畏山林里的一切活物,尤其是虎。
虎是山的主人,是天地间阳气最盛的猛兽。
萨满的信仰里头,打虎是造孽。
造的不是虎的孽,是山的孽。
山没了虎,就跟人没了魂。
乌力吉把拐杖往地上一杵,转过身来。
“虎子,你说得不差。山里头这些日子确实热闹了。”
“不光是屯子里的社员进山捞鱼。”
“跑山的、放山的、采药的、砍柴的,都往深处钻。”
“有些人手里头还牵着猎犬,猎犬的鼻子比人的鼻子尖了十倍。”
“妮玛哈身上的气息在山风里头一吹,方圆一里地的猎犬都能闻着。”
“等闻着了,猎犬就叫。”
“猎犬一叫,人就跟来了。”
说到这里,老萨满没再废话。
他从兽皮袍子的内衬里摸出了一只小鹿皮口袋。
口袋不大,巴掌大小,系着一根细细的皮绳。
他解开了皮绳,从口袋里倒出了一小撮干燥的碎末。
碎末的颜色暗绿暗绿的,像是碾碎了的松针。
可放在鼻子底下一闻,陈拙的眉头就猛地皱了一下。
那味道冲得很。
闻到的刹那,辣味从鼻腔往上蹿,蹿到了眼窝里头,刺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赤霞和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头探路折了回来。
乌云头一个闻着了那股味道,它的鼻子猛地一缩,脑袋往后甩了一下,像是被人拿棍子在鼻尖上敲了一记。
两只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扭头就往上风口跑。
赤霞倒是比乌云镇定些,可耳朵也贴紧了,鼻子拧着,一副嫌弃得不行的模样。
乌力吉拿两根手指头捏着那撮碎末,蹲下身来。
他先是走到妮玛哈方才趴着的那片草地上。
母虎已经叼着两只崽子往密林深处退了。
乌力吉蹲在草地上,把那撮碎末撒在了母虎趴过的地方。
暗绿色的粉末落在草叶和泥土上,像是撒了一层发了霉的松针屑。
可那味道一散开,方圆两三丈的范围里头,任何鼻子好使的活物都得绕着走。
老萨满又从口袋里倒了几撮,顺着母虎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撒,把那条路径上的气味给盖了。
虎爪在湿泥上留下的印子,他拿拐杖底端一个一个地抹平了。
有几处印子在碎石上,压根抹不掉。
他就拿脚底的靰鞡鞋在上头来回蹭了几遍,把爪印碾碎了,跟碎石的纹路搅在一块儿。
不仔细看的人眼里,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碎石地。
母虎吃剩的猎物骨头散落在草丛里。
那块猎物骨头是一截鹿腿的碎骨,啃得只剩了半截。
骨头上头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和碎肉丝。
猎犬的鼻子底下,这东西跟一面旗子似的,老远就能闻着。
乌力吉把碎骨捡了起来,塞进了一只桦树皮兜子里,又拿那撮碎末在血渍的地方重重地撒了一层。
碎末碰上了血渍,嗞嗞地冒了几缕极细的白烟。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应。
血腥味在白烟里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那股冲鼻子的辛辣。
“这药叫断鼻草。”
乌力吉头也不抬地开口。
“咱们鄂伦春的老猎人手里头,是拿来扰乱猎犬嗅觉的。”
“猎犬的鼻子再灵,碰上了断鼻草的味儿,就跟人吃了一嘴芥末似的。”
“从鼻腔一直辣到脑仁里头。”
“辣上一回,小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山里头,人来人往的,尤其是这阵子进山捞鱼的人多。”
“万一有人牵着猎犬,顺着妮玛哈的气味摸过来了,闻着了断鼻草,猎犬就废了。”
“狗废了,人就找不着方向了。”
他把鹿皮口袋重新系好,塞回了兽皮袍子的内衬里头。
“横竖这一带的虎迹我给抹了。”
“断鼻草的药效这种湿气重的天气底下,能撑个三五天。”
“三五天以后,妮玛哈自个儿也该挪窝了。”
“带崽子的母虎不会一个地方待太久的。”
陈拙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