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眉头还是没有完全松开。
他站在缓坡上头,目光越过灌木丛,往更远处的山脊线上看了一眼。
山脊线上雾蒙蒙的,松树和白桦树的影子在雾里头影影绰绰。
陈拙蹲下身来,冲着地上的松枝看了两眼。
松枝是新折的,断口处还渗着松脂。
可松枝上头沾着一小撮暗红色的碎屑。
他拿手指头捻了捻,碎屑细腻,指肚上一搓就化了。
老辈放山人的说法里头,这种暗红色的黏土叫参窝土。
野山参的根须这种土里头长出来的,参体才白净、肉才密实。
陈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就在这个当口,不远处突然传来枯枝被踩断似的声音。
声音从东南方向传过来。
正常人的耳朵里,这点响动大概率会被林子里的风声和鸟叫盖过去。
可陈拙不是正常人。
他的耳朵在这大半年的山林生活里头,早就磨出了尖来。
嘎嗒声传过来的那一瞬,他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可面上不动声色。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渍,冲着乌力吉随口说了一句。
“老爷子,得了。”
“妮玛哈那头您给收拾了,我就放心了。”
“咱们先往前走吧。”
“赤霞跟乌云从前头折回来了,说不定找着了什么。”
“回头有工夫再来这一带看看妮玛哈。”
乌力吉嗯了一声,拎起拐杖就要往前走。
陈拙跟在他身旁,脚步没变。
两个人沿着缓坡往西北方向走了十来步。
绕过了一丛人高的灌木。
灌木后头是一块半人高的大青石。
青石上头长着一层苔藓,绿幽幽的,雨水从苔藓上头往下淌。
陈拙的脚步在大青石跟前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他一个侧身,整个人闪进了大青石的背风面。
乌力吉被他这一下搞得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陈拙竖起一根手指头,嘴唇前头。
老萨满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把身子往大青石后头一缩,棕熊也跟着趴了下来。
陈拙把半个脑袋从大青石的边缘探了出去。
眯着眼睛,往方才妮玛哈趴过的那片缓坡上看。
头几息,啥动静也没有。
林子里头雾蒙蒙的,灌木丛一动不动,像是一幅画。
可就在第四息、第五息的工夫。
缓坡东南侧的一丛灌木晃了一下。
只见那边的灌木丛底下冒出了一个脑袋。
中等身量,圆脸膛,一双三角眼。
是周海滨。
他的身后头,又钻出来了几个人。
领头的那个颧骨高,皮肤灰白灰白的是刘青山。
陈拙的眼珠子在刘青山身上停了一瞬。
他不认得这个人,可他认得这个人身上的气质,不是山里头跑惯了的人。
陈拙的目光往下扫了一截。
刘青山的右手褂子的下摆底下,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褂子的布料被攥出了一个鼓包,长条形的,一头细一头粗。
陈拙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心中突然浮现一个猜想。
只见刘青山伸手一把攥住了周海滨的胳膊,往后猛地拽了一下。
“你他娘的没长脑子?”
“人家刚走,这时候冒头?”
“你怎么知道那两个人不是虚晃一枪?”
“说不定他俩就附近蹲着呢。”
周海滨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只是脸上压抑不住激动。
“刘哥!你听见了没有?”
“那个穿兽皮袍子的老头说参谷!”
“那可是传说里头女真大萨满留下来的参窝子!也是咱们找的地儿,传说中那里满山遍野都是棒槌!”
“闭嘴。”
刘青山的声音冷了一截。
他拿手在周海滨的嘴巴上一拍,把他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参谷不参谷的,人家不也还没找着?”
“你着什么急?”
他的目光从周海滨脸上移开,转向了方才妮玛哈趴过的那片缓坡。
“与其琢磨那些远在天边的传说。”
他的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
“不如瞧瞧眼前这笔横财。”
周海滨一愣。
“横财?”
“哪儿的横财?”
“我咋没看见?”
刘青山没说话。
他只是拿下巴朝妮玛哈方才待过的那片缓坡上抬了一下。
周海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缓坡上的草丛被母虎的身子压出了一片浅浅的印子。
乌力吉撒了断鼻草以后,虎迹已经被抹了大半。
可肉眼还是能看出来,那片草地上有大家伙待过的痕迹。
周海滨神色一下子就白了。
“刘哥……”
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发虚。
“你……你不是说的那个吧?”
他的手指头朝缓坡上那片虎迹指了一下,手指头在抖。
“那可是老巴子。”
“长白山里头的山神爷。”
“放山人的规矩里头,见了虎迹都得跪。”
“你……你想动它?”
刘青山没理他的哆嗦。
他从褂子的下摆底下抽出了手。
手里攥着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杆水连珠。
枪管乌黑,雾气里头泛着一层冷光。
枪托是核桃木的,被汗渍沁成了暗褐色,磨出了一层包浆。
这杆枪不新。
老辈猎人的眼里,这是俄国货。
莫辛纳甘的仿制版,东北边境一带流传了好些年。
枪膛里能装五发子弹,打两百步以内的活物,指哪儿打哪儿。
刘青山的另一只手从褂子口袋里摸出了几个铁丝弯成的环套。
铁丝是细钢丝的,这东西放在手里软,可一旦套上了活物的脖子或者腿,越挣越紧。
偷猎的行里头,这叫套子,专门套紫貂、麝香鹿这些小型猛兽的。
可刘青山手里这几个套子,比普通的套子大了两号。
铁丝也粗了一截。
这不是套紫貂的,这是套虎的。
他把水连珠膝盖上,拿手掌在枪管上摸了两下。
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周海滨。
“周老弟,你想发财不?”
刘青山拿手指头在水连珠的枪管上敲了两下。
“一只成年东北虎,滨海区那边的路子上,虎皮值两千。”
“虎骨碾了粉,一两能卖二十块。”
“一只虎少说也有二百斤骨头,你自个儿算算。”
他顿了一下。
“更别提那两只崽子了。”
“活的虎崽子,那边的买家手里头……”
他伸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头张开了。
“五千。”
“一只五千。”
“两只就是一万。”
一万块。
这年月,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里干一年,挣的工分折成钱,满打满算也就百十来块。
一万块。
那是一百个壮劳力干一年的钱。
周海滨的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
又从水连珠上移到了缓坡上那片虎迹上,他咕咚咽了口唾沫,像是下定一个决心,狠狠咬牙。
“他娘的,干了!”
“刘哥,你说咋干就咋干。”
“我们都听你的!”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被刘青山举出的这个数字镇住了,全都跟着点了点头。
刘青山顿时笑了
他把水连珠扛在肩上,站起身来。
“走。”
“先顺着虎迹找。”
“带崽子的母虎不会跑太远。”
……
大青石后头。
陈拙把半个脑袋收了回来。
他的背脊贴着青石的冷面,后脑勺苔藓上头,冰凉冰凉的。
他扭过头来,看向了蹲在他旁边的乌力吉。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了一块儿。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