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深山老林子里头,过得比外头快。
屯子里,一天三顿饭、出工收工、日头升了落了,日子是拿钟点卡着的。
可在老林子里头,日子是拿活儿量的。
一晃眼的工夫,两天就过去了。
放山帮的三个人在第二天,天刚擦亮的时候就走了。
陈拙从大车店出来的时候,身上背着褡裢和猎刀。
赤霞走在前头。
灰白色的影子在晨雾里头若隐若现。
乌云颠颠儿地跟在陈拙的裤腿旁边,鼻子贴着地面嗅。
彭金善和彭银善被他留在了大车店里头看家。
临走前他交代了几句。
灶膛里的火不要断。
腌好的咸鱼干要翻一翻面,在太阳底下继续晒。
溪沟里的水桶要添满。
要是有人路过大车店,给口热水喝就成,别的不用多管。
彭金善拍着胸脯说保证完成任务。
彭银善在旁边使劲点头,两只黑曜石般的眼珠子转着,一副恨不得跟着去的模样。
陈拙摸了摸他的脑袋。
“下回再带你。”
彭银善瘪了瘪嘴,眼巴巴地跟陈拙约法三章,才目送着陈拙离去。
……
从大车店到萨满悬棺的峡谷口,走了约摸一个半时辰。
路上经过了那片被暴雨冲得东倒西歪的灌木丛。
两面岩壁夹着一道窄窄的口子。
岩壁上头长着零星的苔藓和石韦草,绿幽幽的。
峡谷口的地上铺着一层碎石和枯叶。
枯叶泡了雨水,踩上去软塌塌的,没有声音。
乌力吉已经到了。
老萨满蹲在峡谷口旁边一块大青石上头。
棕熊趴在他脚底下,脑袋放在前爪上,鼻子里冒着一缕白气。
赤霞走到棕熊跟前,两只活物鼻子碰了碰,互相嗅了两下。
陈拙走到青石跟前。
“老爷子。”
乌力吉睁了眼,看了看天边的灰白。
“你倒是准时。”
他从青石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露水。
“走吧。”
陈拙从褡裢里摸出了鹿皮。
桦树皮的外包揭了开来,鹿皮在手心里铺开了。
晨光从峡谷口的缝隙里头透进来,照在鹿皮上。
暗红色的线条比在灶膛火光底下看得更清楚了。
虎头山的山形,三道溪流。
林地深处的那个参引子。
陈拙拿手指头在鹿皮上比了一下方位。
“从这儿出发,顺着峡谷往西北走。”
“翻过黑瞎子岭的那道垭口,再往深处钻。”
“鹿皮上画的第一道溪流,应该在垭口后头的那片老林子底下。”
乌力吉凑过来看了两眼。
他的手指头在第一道溪流的位置上敲了一下。
“嗯。”
“这一带我走过。”
“垭口后头确实有一条溪沟。”
“不过……”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那条溪沟前年就断了流。”
“旱的。”
陈拙的手指头在鹿皮上滑了滑。
“可今年不旱。”
“暴雨连下了好几天。”
“前年断了流的溪沟,眼下说不定又有水了。”
乌力吉的浑浊眼珠子里那道光闪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暴雨把水路冲回来了。”
陈拙把鹿皮卷好,塞回了褡裢。
“童谣里头说的水断流,在正常年景,那溪沟就是断着的。”
“可在暴雨过后,水灌回来了,断了的溪沟重新有了水。”
“在鹿皮上头画的那个参引子的位置,说不定只有在溪沟有水的时候才找得着。”
乌力吉盯着他看了两息,旋即就笑了。
“你这脑子,在放山帮里头,够当把头了。”
……
与此同时。
在黑瞎子岭的南坡那头。
另一拨人也在往深山里走。
头前开路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中等身量,圆脸膛,一双三角眼在脸上左右扫着。
三角眼的人看着就不太正派。
在屯子里的老辈人嘴里头,三角眼是奸相。
这话不一定准,可在周海滨身上,八九不离十。
他的身后跟着四五个人,其中两个是他自个儿的人。
在放山帮的编制里头,一个管挑担子,一个管打杂。
都是长白山附近屯子里的后生,黑红脸膛,手上有茧,一看就是山里刨食的主儿。
可另外三个人就不一样了。
这三个人在队伍里头,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本地的。
不是长相不对,是气质不对。
山里头跑惯了的人,走路的时候脚底下是贴着地面蹭的。
怕踩着蛇,怕绊着根,怕踏空了摔进沟里。
步子碎,步幅小,脚掌先落地,脚跟后着。
在老辈人嘴里头,这叫林子步,可这三个人走路不是林子步。
他们的步子大,步幅宽,脚后跟先着地。
踩在碎石和湿泥上,嗒嗒地响。
在这种走法底下,不出十里地,鞋底子就得磨穿。
而且他们的衣裳也不对。
山里人穿粗布工装,耐磨,不怕刮。
这三个人穿的虽然也是粗布褂子,可褂子的剪裁跟东北的样式不一样。
领口窄了些,袖口紧了些。
在细看的人眼里,这褂子的样式更像是关外那头的做派。
领头的那个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模样。
颧骨高,眼窝深,皮肤在一众人里头算白净的。
可那白净不是养出来的,是冻出来的。
在极寒的地方待久了,皮肤先是冻得通红,然后变成一种发灰的白。
灰白灰白的,像是在盐水里头泡过了似的。
这人叫刘青山。
名字倒是普通,可来历不普通。
他原是苏联滨海区的流亡者。
在那头待不下去了,辗转翻过了边境线,摸进了长白山这一带。
他来长白山的目的不是放山抬参。
是偷猎。
偷的正是紫貂幼崽。
在这年月,紫貂的皮子是顶级的好东西。
一张成年紫貂的皮子,在黑市上能换几百块。
可紫貂幼崽更值钱。
活的幼崽,在某些路子上,能卖到上千。
至于东北虎的幼崽……
那价码就不是用钱衡量的了。
在刘青山的盘算里头,这一趟进山,最好能逮着一两只紫貂幼崽。
要是运气好,碰上了东北虎的幼崽,那就是发了一笔横财。
可他不熟悉长白山的路。
一个从滨海区过来的流亡者,在这片几百里的老林子里头,跟瞎子摸象似的。
所以他找到了周海滨。
周海滨是本地的放山客。
路子野,规矩差,可对大山门儿清。
刘青山拿钱开路。
周海滨见钱眼开。
两拨人就这么凑到了一块儿。
……
队伍在一道窄沟里头歇了脚。
窄沟两边是陡峭的石壁,头顶上的树冠遮了大半天光。
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下。
雨丝极细,落在脸上像是有人拿一把碎芝麻往脸上撒。
可在这种林子底下,细雨也够呛。
树叶上积的水珠子不时往下滴。
劈头盖脸的,一会儿滴在脑门上,一会儿滴在脖子里。
凉飕飕的,土路更是稀烂。
黄泥搅着碎叶,踩上去一脚一个坑。
脚拔出来的时候,泥巴裹着鞋帮子,沉得跟拖了两块砖似的。
刘青山蹲在一块石头上头。
他的粗布褂子被雨水和树枝上滴下来的水珠子打得半湿。
褂子贴在背上,勒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