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下的鞋更是惨不忍睹。
翻毛皮鞋被泥巴糊了一层又一层,原本的皮面已经看不出来本色了。
他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雨水。
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林子里头雾蒙蒙的,松树和白桦树的影子在雾里头重重叠叠,看不出深浅。
地上到处是暴雨冲下来的碎石和倒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腐叶和湿泥的霉味。
他的眉头拧在了一块儿。
周海滨正蹲在他旁边,拿砍刀在地上戳着泥巴玩。
刀尖在湿泥里戳了一个坑,又拔出来,又戳一个。
他在刘青山跟前的时候,三角眼就不那么扫了,收敛了些,脸上堆着笑。
“刘老板。”
他拿砍刀尖在泥巴里划了一道。
“你看这一带,在暴雨过后,山里的物产可丰富了。”
他拿砍刀朝四周比划了一下。
“细鳞子、花羔子,溪沟里到处都是翻坑的鱼。”
“蘑菇更不用说了,松茸、榛蘑、元蘑,雨后头一茬,鲜得能掐出水来。”
“药材也不少,五味子、刺五加、桦树茸……”
他的嘴巴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往外报。
可刘青山压根没听进去。
他打断了周海滨的话。
“我不是来听你报菜名的。”
“你上回跟我说,山里面最近闹地动,连深山里头的猛兽都给震出来了。”
“土豹子我不稀罕。”
“东北虎呢?”
他拿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不是说看见了东北虎的痕迹?”
周海滨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连忙摆了摆手。
“刘老板,那玩意儿可不敢惹。”
“东北虎在这老林子里头,那就是山里的王。”
“大老爷们见了都得绕着走。”
他拿砍刀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勾勒一只猛虎的轮廓。
“那一回我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在溪沟上头那道坡上,一个大影子晃了一下就没了。”
“黄毛黑纹的,错不了。”
“可要说在哪儿……”
他摇了摇头。
“谁也不知道。”
“东北虎的地盘在方圆几十里。”
“它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你想找它,那比大海捞针还难。”
刘青山听了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头顶上那片阴沉沉的天。
雨丝还在下。
细密的雨线从树冠的缝隙里头漏下来,打在他的脸上。
他拿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周海滨。”
“嗯?”
周海滨听到话一愣。
“你那个参谷。”
刘青山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了周海滨的脸上。
“真的有?”
“还是你编出来哄我进山的?”
周海滨的三角眼眨了两下。
“刘老板,你这话说的。”
“我周海滨做买卖,啥时候坑过人?”
他搓了搓手,凑近了半步。
“我跟你说实话。”
“参谷在老辈人嘴里头,确实是个传说。”
“可这回不一样。”
他压低了嗓门。
“我得着了一条确切的线索。”
“具体的我不能跟你细说,但来路靠得住。”
“在这条线索底下,参谷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拿手指头在自个儿的嘴巴上点了两下。
“别看紫貂幼崽值钱。”
“可在参谷里头,那是满山遍野的野山参。”
“随便挖一棵四品叶的出来,拿到黑市上卖了,顶你逮十只紫貂。”
“要是挖着了五品叶甚至六品叶的老参……”
他伸出十个手指头,比了个数。
“那就不是用钱衡量的了。”
刘青山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在他的盘算里头,参谷要是真的,那确实比逮紫貂幼崽划算。
可要是假的……
他的目光在周海滨的脸上停了两息。
最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走吧。”
“继续往里走。”
“要是走了三天还找不着你说的参谷。”
他没往下说。
可那意思在周海滨的耳朵里头,明白得很。
周海滨的三角眼眨了两下,嘿嘿一笑。
“放心。”
“三天用不着。”
“按我得着的线索,再走一天半,就差不多了。”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拿砍刀在前头的灌木丛里劈了两刀。
“跟我走。”
队伍重新上了路。
周海滨走在头前,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
刘青山跟在他身后,两只手揣在褂子的口袋里,脚底下踩着泥水,一步一步地往深山里钻。
他身后的那两个同伴也跟着。
都是跟他一块儿从滨海区过来的。
一个矮壮,一个瘦长。
矮壮的那个背上背着一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在山路上走的时候,帆布包里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叮——
极轻。
在一般人耳朵里听不出来。
可在跑惯了山的周海滨耳朵里,那声音他就是听见了。
他没回头。
三角眼往路面上扫了一下。
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
队伍又走了一截。
淅沥的雨停了。
可林子里的湿气更重了。
雾从地面上漫起来,在树干之间穿着,像是有人往林子里头灌了一层棉絮。
能见度越来越低。
走在前头的周海滨放慢了脚步。
他的砍刀在手里攥着,刀尖朝下,拿刀背在前头的灌木上敲了两下。
梆梆。
在放山人的规矩里头,这叫探路。
拿刀背敲灌木,声音传出去。
要是灌木丛里头藏着蛇,蛇听见了响动就会跑。
要是藏着野猪,野猪听见了也会先动。
在老林子里头,一把砍刀两下响,能避掉大半的危险。
就在这个当口。
不远处的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
嗯唧——
声音很轻。
细细的,软软的。
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灌木丛里头哼了一声。
刘青山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身子僵了一瞬,两只耳朵像是突然竖了起来。
那声音在一般人听来,也就是一只小兽的哼唧。
松鼠、兔子、山猫崽子,在林子里头,什么小东西都可能发出这种声音。
可在刘青山的耳朵里头,那声音不一样。
他在滨海区的时候,跟猛兽打过交道。
虎崽子的哼唧声跟旁的幼兽不同。
刘青山的脸上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喜色。
他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可就在他准备迈步往那声音的方向走的时候。
又一个声音从林子深处传了过来。
“虎子,你说这东北虎和你认识?”
刘青山的脚步钉在了原地,神色蓦然阴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