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山帮领头的那个老头没有动,他的目光转而在灶房里头扫了一圈。
灶膛口的火苗子跳着,映在土墙上,一明一暗的。
灶台上搁着那条还在扑棱的花羔红点鲑。
灶台旁边的条凳上坐着两个半大小子,一个端着粗瓷碗喝热水,一个缩在墙角打盹儿。
再往里看,火炕那头蹲着一个穿兽皮袍子的老人。
兽皮袍子的老人旁边,趴着一头黑乎乎的庞然大物。
棕熊。
老头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脚步没有停,可右手攥着索拨棍的指节紧了两分。
搁在老林子里跑了大半辈子的放山人,啥猛兽没见过。
黑瞎子、山猫、野猪、东北虎。
可在一间灶房里头,搁在人堆里趴着一头棕熊,还安安静静跟条老黄狗似的。
这可显得有些不对劲。
身后的中年壮汉也看见了。
他的两条粗胳膊不由得绷紧了,半个身子微微往老头前头探了一寸。
最后面那个半大小子更直接。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两只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腰间的鹿骨签子。
陈拙看在眼里,上前打了打圆场:
“别慌,这熊是人养的。”
他拿手朝棕熊的方向一指。
“搁在老爷子跟前,这头熊比狗还老实。”
棕熊像是听懂了似的,鼻子里哼了一声。
脑袋在前爪上蹭了蹭,又闭上了眼。
老头的目光在棕熊身上停了两息,又在乌力吉身上停了两息。
兽皮袍子、靰鞡鞋,花白的头发,浑浊里带着精光的眼珠子。
老头的眉心动了一下。
在长白山的老林子里头,穿兽皮袍子、踩靰鞡鞋、身边带着一头活棕熊的老人,只有一种人。
萨满。
而且是那种搁在深山里头独来独往、跟野兽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萨满。
放山人的规矩里头,进山抬参,碰见了萨满,那就是碰见了山神爷身边的人。
只能敬着,供着,绝不能得罪。
老头微微弯了一下腰,冲着乌力吉的方向拱了拱手。
“老人家,叨扰了。”
乌力吉连眼皮都没抬。
手里攥着一块窝窝头,嘴巴嚼着,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这就算是应了。
说话间,三个人鱼贯进了灶房。
半大小子进了灶房以后,眼珠子就跟两颗弹珠似的,骨碌碌地四处转,显得有些好奇:
“这位同志,以前我们往山里面走的时候,也路过这处老驿站,那时候里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塌了半拉房子,蛛网拉得跟帘子似的,咋如今突然有人了?”
陈拙把铁锅搁在灶眼上,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笑着开口:
“我是这老驿站的站长,站长这职位,还是公社和林业局特批的。”
“公社那边的领导也说了,这老林子里头,来来往往的人需要个落脚的地方。”
“大车店嘛,管吃管住。”
他拿手朝灶台上那几样东西一指。
“上头特批了,老驿站可以以物换物。”
“路过的行人,想吃口热的,拿东西来换就成,粮票也行,山货也行。”
“不拘啥,只要说得过去。”
半大小子一听以物换物,眼珠子先亮了一下。
“那你这儿有啥好吃的?”
陈拙这时候笑着嗐了一声。
“也没啥稀罕的,几块咸鱼干,再就是一些粗粮。”
“苞米面窝头,高粱面糊糊,搁在灶房里头热着呢。”
半大小子的嘴巴一撇,转而就没了兴致。
如今,暴雨刚过,山沟子里到处都是翻坑鱼。
他们一路走过来,溪沟边上、洼地里头,到处是鱼头在水面上一张一合的。
鱼这东西,眼下最不缺。
粗粮嘛……搁在正经的放山帮手里头,粮食虽说也紧巴,可只要在山里头挖着了一棵像样的棒槌,拿到山下去,搁在黑市上出了手,少说也能换回几十斤口粮。
放山帮的日子虽苦,可比屯子里头吃大食堂的社员们还是宽裕了那么一丝。
半大小子撇了撇嘴,扭头看了看自家爷爷。
老头孙守义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油纸包。
油纸包裹得紧实,打了两道麻绳。
解开了麻绳,油纸一层一层地翻开,里头是一捧炒面。
炒面是放山人的命根子。
搁在进山之前,拿苞米面搁在铁锅里干炒,炒到微黄,再掺上一把炒熟的黄豆碎和一小撮粗盐。
炒好了以后搁在油纸里裹紧了,塞在褡裢最里头。
搁在山里头赶路的时候,抓一把炒面塞嘴里,就着凉水一灌,就是一顿饭。
不好吃,可顶饿。
搁在老辈放山人的说法里,三把炒面走一天,这是铁律。
三个人各自就着自个儿的口粮,蹲在灶房的角落里头,慢慢地嚼着。
陈拙瞅了他们一眼,笑了笑,不以为意。
他转过身,走到灶台跟前。
乌力吉还蹲在火炕边上呢。
老萨满的眼珠子一直盯着灶台上那条花羔红点鲑。
鱼搁在装了半桶溪水的木桶里,尾巴还在扑棱。
“老爷子。”
陈拙把猎刀从腰间抽了出来,咧嘴一笑
“您等着,全鱼宴这就开席。”
……
第一道菜。
冷水细鳞鲑薄切。
陈拙从木桶里捞出了一条细鳞鲑。
细鳞鲑是长白山特有的冷水鱼。
搁在当地人嘴里头,管这鱼叫山细鳞。
这种鱼只在高海拔的冰冷溪流里头长。
水温不能高,高了就活不了。
搁在正常年景,山细鳞藏在深山溪沟的石缝底下,极难逮着。
可这回暴雨一冲,上游的鱼全给冲到了下头的回水塘子里,细鳞鲑赫然也在其中。
他把鱼搁在青石板上,猎刀抵在鱼鳃后头那道细缝上,刀尖一挑。
鱼血从鳃缝里头涌了出来,暗红色的,顺着青石板的纹路往下淌。
陈拙把鱼搁在流动的溪水底下冲了两遍。
冲到鳃缝里头再挤不出血来了,才搁回青石板上。
然后是剔骨。
这一步,靠的是鱼把头的手艺。
猎刀的刀尖贴着鱼脊骨的一侧,从鱼头后方往鱼尾方向走。
粉红色的鱼肉搁在青石板上,像是一块刚剥下来的绸子。
鱼片的颜色是淡粉橘色的,边缘微微卷着,像是被风吹过的花瓣。
他从灶房角落里翻出了一块松木薄板,就当是盘子
蘸碟也简单,一小勺长白山的黄豆大酱。
大酱是陈拙从家里带来的,搁在一只粗陶罐子里头,用桦树皮封了口。
酱体黑褐色的,稠乎乎的,拿筷子一挑,能扯出一条长长的丝。
碟子里,加了少许山芥末。
山芥末是从溪沟边上的背阴处刨来的野山葵根,拿石头碾碎了,搁在鼻子底下一闻,辣得直蹿眼泪。
随后又加了一点野蒜泥,淋了几滴米醋。
大酱的咸鲜、山芥末的辛辣、野蒜泥的冲劲儿、米醋的酸,四样味道搅在碟子里,搁在鼻子底下一闻,先是酸,再是辣,最后是酱的厚。
陈拙把松木板和蘸碟搁在了乌力吉面前。
“老爷子,您先尝。”
乌力吉的浑浊眼珠子盯着那块松木板看了两息。
他拿两根手指头捏起了一片鱼片。
鱼片搁在他指尖上微微颤着,薄得能透过去看见底下松木板的纹路。
他把鱼片搁在蘸碟里蘸了一下。
碟子里的酱汁沾了薄薄一层在鱼片上,暗褐色的酱贴着粉橘色的鱼肉。
甚至都没有嚼,鱼片搁在舌面上就化了。
像是冰泉似的清甜,然后是酱的咸鲜。
最后是山芥末的那股子冲劲儿。
至于第二菜嘛,陈拙选择了东北铁锅菜的精髓,铁锅酱焖胖头鱼。
一小坨家里带来的猪油碰着热锅,嗞地一声化开了。
他把几片山姜搁进锅里,碰着热油,嗞啦一声炸开了,紧跟着下了几段干红辣椒。
两大勺长白山的黄豆大酱,搁在铁铲子上往锅里一翻。
酱炒透了以后,鱼块逐一码进了锅里。
然后沿着锅边,倒了一小碗高粱烧酒。
酒气混着酱香,搁在灶房里头冲了一个来回。
连灶房门口蹲着的赤霞都扭了一下脑袋,鼻子在空气里嗅了两下。
焖了约摸小半个时辰。
陈拙一掀锅盖,白烟轰地一下从锅口涌了出来。
烟散了以后,锅里头的鱼块裹着浓厚的酱褐色汤汁,一块一块地卧在锅底。
他撒了一小把野葱花又从褡裢里捏了几粒白芝麻,搁在手心里搓碎了,撒在了最上头。
芝麻的碎屑落在鱼块和葱花上头,细碎的,搁在酱色里头像一层薄霜。
……
最后,陈拙一共摆弄了三道菜。
松木板上的鱼生,铁锅里的酱焖胖头鱼,蒸屉上的清蒸虹鳟。
外加灶台上那一摞热腾腾的苞米面窝窝头。
搁在乌力吉面前,排成了一排。
老萨满搁在火炕上盘着腿,面前摆着这一桌子。
他先夹了一块酱焖胖头鱼的鱼头。
筷子一夹,鱼头上的胶质颤了两下,差点从筷子上滑下去。
他赶紧用另一只手在底下接着,连汤带肉地送进了嘴里。
乌力吉吃进嘴里,眼神顿时就亮了。
他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油渍,连忙又啃了一口窝窝头。
窝窝头是苞米面的,粗拉拉的,搁在嘴里拉嗓子。
可搁在刚吃完油润润的鱼以后,再啃这口窝窝头,苞米面的粗糙被嘴里残留的鱼鲜裹住了。
粗粮的甜味跟鱼的鲜味搅在一块儿。
竟然……还不赖。
“你这手艺。”
乌力吉嚼着窝窝头,含含糊糊地开口。
“搁在这老林子里头,糟践了。”
灶房里头另外的三个人中,那个半大小子最先扛不住了。
他蹲在灶房角落里,嘴里头还塞着半口炒面。
可他的眼珠子已经不在自个儿手里的油纸包上了。
他的眼珠子,死死地钉在了灶台上那块松木板上。
松木板上那些粉橘色的鱼片,搁在灶膛火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他咕咚咽了一口口水。
突然觉得……炒面搁在嘴里,忽然就不香了。
他拼命地冲着中间那个中年壮汉使眼色。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花叔,咱也整点那个呗!
中年壮汉,叫孙大花,手里的高粱面饼子啃了一半就搁下了。
他拿眼角扫了扫自个儿的老爹。
孙守义蹲在条凳的一头,手里攥着油纸包,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炒面。
脸上看不出啥表情。
可孙大花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爹的鼻子,动了两下。
孙大花犹豫了一息,然后他拿手往怀里一摸,从贴身的布兜子里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粮票。
他攥着粮票,站起身来,走到了陈拙跟前。
“同志,这些粮票,够不够换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