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原本扛着柳筐和麻袋往屯口赶的社员们,齐刷刷地停了脚步。
几十双眼珠子先看了看老孙肩上那两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又顺着他的嘴巴往脑子里咂摸了一遍他方才说的话。
呦呵,在这荒年里头居然还有人能够送吃食来?
二奎扛着抬筐从人堆里探出了半个脑袋,目光在老孙的麻袋上头钉了两息,嘴巴微微张了张。
“虎子搁在山里头……还给家里送吃的?”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搁在眼下这年月,屯子里的壮劳力在家门口刨食都不够填肚子的。
虎子一个人搁在深山老林子里头,不光自个儿没饿着,还能往家里送东西?
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社员凑上来,伸长了脖子往麻袋那头瞅了两眼。
“这一袋子得有多沉?二三十斤总有了吧?”
老孙挑了挑眉头,嘿了一声。
“何止呢。”
不过,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别的啥也没多讲。
就见老孙把麻袋在肩上颠了颠,大步流星地往屯子里头走。
身后那帮社员面面相觑了一瞬。
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他娘的,本来寻思着这回进山捞鱼,好歹能跟虎子比划比划。”
“得了吧你。”
旁边的人白了他一眼。
“人家搁在山里头捞鱼腌鱼一条龙,你连翻坑鱼长啥样还没见着呢。”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可目光还是黏在老孙远去的背影上,半天没收回来。
……
老陈家的院子里。
院墙根底下那一溜自留地,水萝卜的叶子蓬蓬的,在日头底下绿得发亮。
林曼殊坐在条凳的一头。
她褂子底下的肚子已经微微隆了起来。
六月里的天热,褂子宽大,搁在外人跟前看不太出来。
可坐着的时候,褂子的布料贴在肚皮上,那弧度就藏不住了。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两根手指头无意识地捻着褂子的衣角。
林松鹤坐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
他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苦菜水。
苦菜水的颜色发黄,带着一股子涩。
老爷子喝了也不皱眉,搁在嘴里含了两息,才咽下去。
搁在这年月,苦菜泡水就算是茶了。
何翠凤从屋里头出来,在院子里的另一张条凳上坐了下来,拍了拍林曼舒的手:
“曼殊,虎子不在家,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林曼殊抬起头来,冲何翠凤笑了一下。
“奶奶,不委屈。”
“家里头有您和娘看着,我啥心都不用操。”
何翠凤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
她拿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扭头看了看院墙外头。
屯口那头传来社员们收拾家伙什的嗡嗡声。
柳筐碰着柳筐,嘡嘡地响。
公社组织的进山捞鱼突击队,今天就要出发了。
何翠凤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徐淑芬身上。
徐淑芬蹲在灶房门口,正拿一根铁丝通灶膛底下堵了的烟道。
铁丝捅进去,一股子灰扑面而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她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灰也没擦干净,倒是在颧骨上抹了一道黑印子。
“淑芬呐…”
何翠凤喊了一声。
徐淑芬从灶膛口抬起头来。
“娘,啥事儿?”
何翠凤拿下巴朝屯口那头努了努。
“屯子里的人都在收拾家伙什进山了。”
“咱家去不去?”
徐淑芬把铁丝从灶膛里抽出来,搁在灶台边上。
她站起身来,拿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是好事啊娘,去呗。”
“这年头是荒年,虎子一个人搁在外头不容易。”
“咱们几个虽说干不了满工分,可也不是废人。”
“我还没老到下不了地、迈不开腿的份上。”
“家里的担子不能全压在虎子一个人身上。”
“他在山里头给屯子挣吃的,我在外围捞几条鱼回来,多少也是个添头。”
林曼殊听着这话,嘴唇动了动。
“娘,您要是进山,家里头……”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自个儿的肚子上落了一下。
徐淑芬看见了她的目光,就露出一个爽利的笑容:
“曼殊,你踏踏实实搁在家里养着就行。”
“肚子里头那个才是正经事儿,进山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
何翠凤在旁边听了半天,不徐不疾地把袖子又往上撸了两寸。
林曼殊看着老太太那架势,一头雾水。
“奶奶,您这是要干啥?”
小老太太还挺得意,理所当然地哼了一声。
“上山啊。”
林曼殊有些没反应过来,何翠凤都多大年纪了,也要上山?
她刚想开口劝一劝这风风火火的老太太,谁知道何翠凤点了点他的额头,没好气地开口:
“曼殊,这几天晚上,你以为我没瞧见?”
“这些日子你晚上搁在油灯底下做针线活,做到后半夜才歇。”
“灯芯都快燃到底了,你还在那纳鞋底子。”
林曼殊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确实在做针线活,还是给陈拙纳了两双千层底布鞋。
搁在山里头跑路的人,鞋底子磨得快。
她寻思着,等陈拙回来的时候,好歹有两双新鞋换脚。
何翠凤直起腰来,目光从林曼殊身上移到了院墙外头。
“虎子走了,你心里头惦记他,我知道。”
“可搁在眼下这年月,惦记归惦记,日子还得过。”
“家里的担子全压在虎子一个人身上,那不行。”
“咱们老陈家的人,有力出力。”
她拍了拍自个儿的胳膊。
“我又不是老得不成样了。”
“能吃得了饭,下得了地,那就还干得了活。”
“这回上山,我也去。”
林曼殊看着何翠凤那副模样,心里头突然很踏实。
原来这就是一家人齐心协力的感觉吗?
就在这个当口。
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屋里有人不?”
徐淑芬从灶房那头应了一声。
“有人呢,进来就行。”
院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
老孙背着那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侧着身子从院门口挤了进来。
麻袋沉得他整个人都往一边歪,脚底下的千层底布鞋在院子的泥地上蹭出了两道印子。
他走到院子中央,哎呦一声,把麻袋从肩上卸了下来。
麻袋落地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老孙直起腰来,拿手捶了捶自个儿的腰眼子,颇有些龇牙咧嘴:
“嗐,这咸鱼干可够沉的。”
“虎子也是真放心,让我把这么一大袋子东西送过来。”
“也不怕我半道上馋嘴给吞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笑,一听就是开玩笑。
可院子里的几个人,目光全钉在了那只麻袋上。
徐淑芬从灶房门口走了过来。
她蹲下身子,拿手在麻袋上头拍了两下。
麻袋里传来硬邦邦的碰撞声。
一股子咸腥味儿混着一丝说不上来的矿物质涩味从麻袋口的缝隙里头渗了出来。
徐淑芬的鼻子在麻袋口上头嗅了一下。
然后她像是才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来。
“你说什么?五十斤咸鱼干?”
“虎子这是在山里面发财了?”
老孙一听这嗓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拿手揉了揉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心里头一乐。
“您就是虎子他老娘吧?”
他上下打量了徐淑芬两眼。
“嚯,您瞧着,一看就是个身子爽利的人。”
“这嗓门,搁在十里八乡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徐淑芬笑了笑,但心思全记挂在这些麻袋上,她手上动作不慢,顺带就把麻袋口的麻绳解了。
袋口一敞开,里头的东西就露了出来。
一条一条的咸鱼干,码得整整齐齐。
鱼身上结着一层暗红色的盐壳,盐壳底下渗着鱼油,油光暗红暗红的。
搁在日头底下看着有几分诡异,可那味道……是真香!
打开的瞬间,就有一股子咸香从麻袋口里涌了出来。
先是咸味打底,上头压着一丝极淡的清凉,像是薄荷叶子在舌尖上擦了一下。
再往后是鱼油特有的那种厚重的脂香。
几种味道绞在一块儿,搁在六月里的院子中央转了一圈。
何翠凤的鼻子动了一下。
“这鱼干的味儿……”
她凑近了,拿手指头在最上面那条鱼干的盐壳上蹭了一下。
指尖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细粉。
她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盐不是供销社的白盐。”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
搁在何翠凤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太鼻子底下,白盐和矿盐的区别,一闻就闻出来了。
林曼殊也站起身来,凑到了麻袋跟前。
“这些鱼是陈大哥自个儿腌的?”
老孙点了点头。
“可不是嘛。”
“你们家虎子搁在山里头可没闲着。”
“细鳞子、花羔子、老头鱼、泥鳅、山鲇子,大大小小的都有。”
“全是暴雨过后翻坑的鱼。”
“虎子一个人带着几个帮手,捞了上千斤。”
“腌了、晒了、风干了。”
“这五十斤是他专门挑出来给家里送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虎子还托我捎句话。”
院子里安静了。
几个人的目光从麻袋上移开,齐刷刷地落在了老孙脸上。
老孙清了清嗓子。
“虎子说,他知道屯子里的人要进山捞鱼。”
“可他寻思着,他搁在山里头捕鱼,比屯子里的人亲自进一趟大山方便。”
“所以就算娘和家里人想进山,最好就搁在外围那一带转转。”
“别往深处走。”
“暴雨过后的山里头不太平,路断了好几截,泥石流、堰塞湖啥的都有。”
他拿手指头在半空中点了两下。
“虎子还说家里的事儿一切有他。”
“让你们都放心,别记挂着。”
院子里忽然就静了。
何翠凤拿手背擦了擦眼角。
“这臭小子。”
她的声音哑了半截。
“搁在山里头还操心家里的事儿。”
林曼殊没有哭,只是抬头,看向远山深处的老林子。
陈大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
……
屯口。
王春草背着包袱,沿着土路往外走。
包袱不大,里头搁着换洗的衣裳、一只搪瓷缸子、一把木梳子。
屯口外头的土路上,停着一辆矿区的骡子拉的板车。
曹元坐在板车的车板子上,脸色不咋好看。
他的目光往屯子里头扫了一圈。
屯口那头,社员们扛着柳筐和抬筐来来往往的,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可没有一个人朝他这头看一眼,更没有老王家的人出来迎他。
虽然说他不待见老王家那帮人,可自己好歹是王春草的男人。
这个姑爷上门了,老王家连个迎的人都没有?
这不是老王家看不起他曹元,这是不把他当回事。
尤其是他想到王金宝那小子,话里话外成天吹捧陈拙。
一口一个虎子哥,叫得比叫亲哥都甜。
搁在曹元心里头,心里头更加不痛快了。
他看着王春草背着包袱从屯口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刚才那个背麻袋的,是来找老陈家的吧。”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的。
“王春草,你平时一听见姓陈的消息,就跟哈巴狗似的往上凑。”
“这回不想去看看?”
王春草正往板车上搁包袱。
听见这话,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扭过头来,目光冷冷地扫了曹元一眼。
“曹元,你少拿你那点瘪犊子心思往我身上鬼扯。”
曹元一愣。
他没想到王春草能怼回来。
搁在以前,王春草在他面前软得跟面条似的,他说东她不敢往西。
啥时候变得这么硬气了?
他冷笑了一声。
“你王春草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要是真是个好人家的姑娘,当初又咋会赖上我曹元?”
“别忘了,当初你跟我好的时候,手里头还拿着陈拙给的东西呢。”
一瞬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齐齐冷哼了一声,同时把头撇了过去。
谁也不看谁。
……
鬼哭沟。
老驿站。
陈拙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一半。
西边的山脊上还剩着一线橘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