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照在驿站前头空场子的碎石上,碎石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几天的工夫,老驿站的模样变了不少。
灶房旁边的偏屋收拾出来了。
地面扫了,墙根底下的蛛网掸了,窗户口用桦树皮封了半截挡风。
火炕更是大变样。
彭金善和彭银善花了两天的工夫,把炕面上碎裂的石板换了新的,用黄泥和碎石重新抹了一层炕面。
炕洞里头的灰渣掏了个干净,烟道也通了。
搁在炕洞口里塞上两捆干柴一烧,热气顺着炕面走一圈,整张火炕都是暖的。
虽说眼下是六月天,用不上热炕。
可搁在入秋以后,这张火炕就是过路人的命。
马棚那头也在收拾。
牲口圈的木栅栏修了,底下铺了一层厚厚的干松针和碎桦树皮。
松针吸潮,桦树皮隔凉。
搁在牲口蹄子底下,比光秃秃的泥地强了十倍。
陈拙站在灶房门口,目光扫了一圈。
彭金善还在马棚那头忙活着。
他蹲在牲口圈的栅栏跟前,两只手拽着一根胳膊粗的松木杆子,往栅栏的豁口里塞。
松木杆子沉,他的胳膊上青筋都冒出来了。
彭银善蹲在旁边给他扶着。
弟弟的手劲不够,扶得歪歪斜斜的,可也不松手。
两个半大小子忙得满头是汗。
搁在这个时辰,天都快黑了,还在干活。
这两兄弟生怕自个儿干得不够多,被陈拙嫌弃,到时候这碗饭端不稳。
陈拙没多说什么。
他走到马棚跟前,看了看外头,又开始淅淅沥沥下的小雨,拿手拍了拍彭金善的肩膀。
“行了,天都黑了,也开始下雨了。歇歇吧。”
彭金善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了陈拙一眼,目光里带着两分不安。
“虎子叔,这栅栏还差两根杆子就……”
陈拙不由分说,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走,灶房里头水烧好了。”
“先喝口热的暖暖。”
彭银善从栅栏后头探出了半个脑袋。
一听见喝口热的三个字,他的眼珠子刷地就亮了。
两条小细腿蹬蹬蹬地就跑了过来。
陈拙看着他那副馋猫似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三个人回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还烧着,灶台上的铁锅里热水翻着小泡。
陈拙给两个半大小子一人倒了一碗热水。
两个人蹲在灶膛口,双手捧着粗瓷碗,吸溜吸溜地喝着。
热气从碗口上冒出来,蒸得两张脏兮兮的脸上泛着一层红。
外头的雨丝极细,打在灶房的桦树皮屋顶上,沙沙地响。
像是有人拿一把碎芝麻往簸箕里撒。
就在这个当口。
地面微微震颤了一下。
陈拙心中有所猜测,也没有慌,转而冲着窗户外一看。
果不其然,空场子的边上,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正慢悠悠地往这头走。
影子的块头大得出奇,四条粗腿踩在碎石上,嘎嘣嘎嘣地响。
是那头瞎眼棕熊。
棕熊的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人影。
兽皮袍子,靰鞡鞋,一脑袋花白的头发在细雨里飘着。
是乌力吉。
老萨满到了灶房门口。
他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雨水,浑浊的眼珠子在灶房里扫了一圈。
看见了灶膛口的火。
看见了蹲在灶膛口瑟缩着的两个半大小子。
也看见了站在门口端着碗的陈拙。
他从兽皮袍子的内衬里头摸出了一个小鹿皮口袋。
口袋不大,拳头大小。
他拿两根手指头捏开了袋口,往陈拙的手心里倒。
几颗金黄色的小疙瘩从口袋里滚了出来。
落在陈拙的掌心上,沉甸甸的。
金豆子。
搁在日子好的年月,鄂伦春的老猎人拿金豆子跟汉人换盐巴、换铁器、换布匹。
一颗金豆子能换好几斤精盐。
搁在眼下这年月,金豆子的价码更高了。
可乌力吉搁出来的时候,脸上没啥表情。
“上桌好菜。”
陈拙把金豆子攥在手心里掂了掂,笑了。
“老爷子,您来得巧。”
他把金豆子揣进褡裢里,转身往灶房里头走。
“今儿个手里头有鱼。”
“给您露一手。”
“做一桌全鱼宴。”
乌力吉的眉毛动了一下。
“全鱼宴?”
“你做鱼的手艺咋样?”
没等陈拙开口。
蹲在灶膛口的彭银善忽然蹿了起来。
他的嘴巴跟倒豆子似的,巴巴巴地就往外冒。
“爷爷,虎子叔做鱼可好吃了!”
“烤鱼好吃!蒸鱼好吃!红烧鱼也好吃!”
“还有那个用猎刀剔了骨头的鱼片子,搁在热汤里头一涮,嫩得舌头都要化了!”
“尤其是那一锅鱼汤,奶白奶白的……”
他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鼻子在空气里嗅了两下,像是真的闻到了那股味儿似的。
“好鲜哦……”
他的眼珠子放着光,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乌力吉看着这小子的模样,浑浊的眼珠子里那道光闪了两下,摸了摸有些潦草的头发,嘿嘿一笑。
“你这小娃儿,倒是个会吃的。”
他把目光从彭银善身上移回陈拙身上。
“行。”
“那就让你露一手。”
陈拙笑了笑。
他从灶房角落里翻出一条今天新捞上来的花羔红点鲑。
鱼是活的,搁在装了半桶溪水的木桶里还在扑棱。
巴掌长,脊背上的花纹清晰,鳞片在灶膛的火光底下泛着一层银红色的光。
他把鱼从木桶里捞出来,搁在灶台的青石板上。
猎刀从腰间抽了出来。
刀刃在灶膛的火光底下闪了一下。
他正准备下刀的刹那,外头赤霞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它蹲在灶房门口,琥珀色的眼珠子猛地转向了外头。
陈拙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就见三个人影从运材道的拐弯处走了出来。
头一个是个干瘪老头。
个头不高,身子像一截风干了的老松木,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架子。
可两只眼珠子亮得很,搁在暗处一扫,跟两颗铜钉子似的。
头上戴着一顶索伦帽。
帽子是鹿皮做的,帽檐往上翻着,帽顶缝着一圈灰色的松鼠皮毛。
搁在长白山里头,只有跑山的老把头才戴这种帽子。
脚上绑着紧紧的绑腿,绑腿是粗麻布的,缠了一圈又一圈,把小腿裹得跟两根棒子似的。
搁在深山老林子里头钻灌木丛的时候,绑腿能防荆棘刮腿,也能防蛇虫钻裤脚。
手里拄着一根齐眉高的木棍。
棍子是白蜡木的,通身打磨得光溜溜的,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包浆。
棍头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拿小刀划的。
搁在放山人的规矩里头,索拨棍上的刻痕是记数用的。
一道痕代表一棵挖着了的棒槌。
陈拙扫了一眼那根棍子,上头的刻痕不少。
老头的腰间别着一根红绳子。
红绳上头穿着几枚铜钱。
铜钱是老钱,锈成了暗绿色,搁在腰间走路的时候轻轻碰着,发出极细极轻的叮当声。
搁在放山人的说法里,红绳辟邪,铜钱镇山。
进了老林子,腰间不带这两样东西,是不敢动土的。
中间是个中年壮汉。
膀大腰圆,脸膛黑红,两条胳膊粗得跟碗口似的。
背上背着一只大褡裢,褡裢鼓鼓囊囊的,里头不知道装了什么。
壮汉的手掌宽厚得很,指关节上全是厚茧子。
搁在老辈跑山人的说法里头,手上有这种茧子的人,要么是常年砍柴的,要么是常年拿锹镐刨土的。
可搁在眼下这三个人身上,这种茧子只有一个来路。
挖参。
鹿骨签子一签一签地往土里扎,松针和腐殖土一层一层地往外拨。
搁在一棵老参底下蹲上大半天,手掌上磨出来的就是这种茧。
壮汉的眼神不如老头活泛。
沉着,带着几分木讷。
可他站着的位置极有讲究。
半个身子搁在老头的左后方,不遮不挡。
老头往前走一步,他跟一步。
老头停,他也停。
步子跟步子之间的距离,始终是一臂远。
搁在放山帮的规矩里头,这个位置叫边棍。
边棍是把头的左膀右臂,走山的时候护着把头的侧翼,扎营的时候守着把头的身后,下参的时候听把头指挥。
用一句老话讲,把头是山里的眼睛,边棍是山里的手脚。
最后是个半大小子。
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量单薄。
可脚底下的步子不虚,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的,稳得很。
背上也背着一只小褡裢,褡裢瘪瘪的,没装多少东西。
腰间别着一把鹿骨签子和一卷红线。
搁在放山帮里头,这种跟着把头进山见世面的半大小子,叫初把。
头一回上山,啥也不懂,跟在后头看着学着。
等学了两三年的规矩和手艺,才有资格升成边棍。
三个人沿着空场子边上走了过来,脚步声极轻。
搁在细雨里头,踩着碎石的声音被雨丝盖了大半。
要不是赤霞的耳朵尖,一般人压根听不着。
老头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
他的目光先扫了一眼灶房门口蹲着的赤霞。
旋即老头的目光从赤霞身上移开,落在了灶房门口站着的陈拙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老头没急着开口。
他先抬起左手,攥着索拨棍的那只手没动。
右手抱拳,搁在胸口,微微弯了一下腰。
“掌柜的,外头水大,借个宝地拿拢。”
“给口亮水,透透寒。”
拿拢。
这是放山人的黑话。
搁在关东老林子里跑山的人嘴里头,拿拢的意思是歇脚、扎营、休息。
亮水就是开水。
山里人管开水叫亮水,因为烧开了的水清亮透底,跟山泉似的。
透透寒。
这个更简单。
就是暖暖身子。
可三句话搁在一块儿,就不简单了。
老头不说“借宿“,说“借个宝地拿拢“。
这是在告诉陈拙,我是行里人,不是外头的闲杂。
老头不说“喝口热水“,说“给口亮水“。
这是在用行话跟陈拙对暗号。
搁在放山帮的老规矩里头,进了别人的地盘,先亮身份,再提要求。
这是礼数。
陈拙听出来了。
三个人,一老一壮一少。
把头、边棍、初把。
标标准准的放山帮。
而且搁在眼下这个月份,正是七月里头。
七月是长白山里放山抬参的旺季。
老话讲,三月茵陈四月蒿,五月砍了当柴烧。
棒槌也是一样的道理。
搁在四五月里头,参苗子刚从土里拱出来,叶子还没伸展,辨不出是几品叶。
搁在六月里头,参苗子虽然长开了,可参籽还没熟,拔了可惜。
到了七月,参籽红了,搁在腐殖土底下的参体也到了一年里头最饱满的时候。
这时候进山,是最好的时令。
放山讲究单去双回。
去的时候,三个人,是单。
回的时候,算上挖着了的棒槌,凑成四个,是双。
四是双数,图个吉利。
陈拙扫了一眼老头索拨棍上那些刻痕,心里头默默数了一遍。
七道,七棵参。
搁在一趟放山的收成里头,七棵不算多,也不算少。
关键是看品数。
要是七棵全是三品叶的小参,那就是普通年景的活儿。
可要是里头有一两棵四品叶甚至五品叶的老参……
那这趟山就跑值了。
陈拙没往下想。
人家的褡裢里头装着什么,那是人家的事。
放山帮的规矩里头,最忌讳的就是打听别人的收成。
你问多了,轻了是失礼,重了是犯忌。
搁在老辈人的说法里,棒槌是有灵性的东西。
你在人前多嘴嚷嚷了,棒槌的灵气就散了。
散了就不值钱了。
他收了目光,侧过身子,拿手朝灶房里头一让。
“进来坐。”
“炕上有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