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拿手拨了一下他脑门上沾着的一坨泥巴。
“盐。”
“就是咱们用来腌鱼的盐。”
彭金善站在泥滩边上,没有跑过来。
他年纪大些,自个儿给自个儿端着小大人的架子。
可他的目光一直搁在陈拙身上。
嘴角那一丝微笑,怎么也收不住。
陈拙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搁在灶房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
麻袋落地的时候,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搁了一坨铁疙瘩。
他拿手在彭银善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手掌底下全是那小子头发上沾的泥渣子,粗拉拉的,跟摸了一把干草似的。
“走。”
“腌鱼去。”
彭银善的眼珠子一亮,嗯了一声,颠颠儿地跑到了灶房那头。
彭金善也从泥滩里拔出脚来,拿溪沟里的水冲了冲,赶了过来。
顾学军和赵司机也跟了上来。
……
灶房里的青石板台面不大,搁不下太多东西。
陈拙先把麻袋口解了,从里头掏出了几块拳头大的红骨岩盐。
晶体搁在灶台上,暗红色的,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油光。
他翻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把岩盐裹了进去。
粗布四角兜起来,拿麻绳一扎,变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布包搁在青石板上。
他从灶房角落里翻出了一把豁了口的铁斧头。
斧头是老驿站留下的旧物件,木柄上缠着一圈麻绳防滑,斧刃磨过了,但用来劈柴还成,用来砸东西更不在话下。
他把斧头翻过来,用斧背对着粗布包,抡圆了胳膊。
“哐!”
头一下砸下去,布包里的岩盐闷声碎了。
碎成了鸡蛋大小的块。
“哐!哐!”
又两下。
块碎成了枣核大小的渣。
他解开粗布看了一眼。
不够细。
搁在腌鱼上,盐的颗粒太粗了,渗不进鱼肉的纤维里头。
盐渗不透,腌出来的鱼里头还是生的,外头一层硬壳子。
搁不了三天就臭了。
他把碎渣子倒进了一只石臼里。
石臼也是老驿站的旧物件,灰白色的花岗岩凿的,臼壁磨得光溜溜,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
配着一根粗大的石杵。
石杵有小臂那么长,底端磨出了一圈包浆,黑亮黑亮的。
他攥着石杵,在臼子里一圈一圈地碾。
碾的时候使的不是蛮力。
石杵的底端贴着臼壁,走的是弧线。
每碾一圈,岩盐渣子就被挤碎一层。
碎屑顺着臼壁往底下落。
碾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
臼底攒了厚厚一层暗红色的细粉。
他拿手指头捻了捻。
粉末极细,搁在指肚上一搓就化了。
比供销社里头卖的精盐还细了一号。
可颜色不一样。
精盐是白的。
红骨岩盐碾出来的粉是暗红色的,带着一丝极淡的硫磺气。
搁在鼻子底下一闻,咸味打底,上头压着一股子矿物质的涩。
搁在老辈人的嘴里,这叫带气儿的盐。
比白盐多了一层东西。
多的那层东西,搁在腌鱼上头,就是杀菌防腐的好料。
“行了。”
他把石臼往灶台边上一搁。
“开工。”
……
细鳞鲑是头一批。
这鱼是长白山特产的冷水鱼,搁在溪沟里头,水温低了才长得好。
肉质极嫩,鱼皮薄得跟纸似的,腹部藏着一层丰腴的鱼油。
搁在好年景,这东西拿到山下的国营饭店里去,清蒸一条要卖好几块钱。
腌这种鱼有讲究,尤其是不能开膛破肚。
一旦开了膛,肚皮上那层鱼油就散了。
油一散,腌出来的鱼又干又柴,跟嚼木头似的。
想要杀这鱼,得从背上下刀。
搁在老辈渔民的嘴里,这叫“背开”。
陈拙把猎刀在青石板上蹭了两下,刀刃贴着细鳞鲑的脊背,从鱼头后方往鱼尾方向一拉。
刀口不深,刚好破了鱼皮,划开了脊骨两侧的肉。
鱼身从背上裂成了两片,像是翻开了一本书。
可肚皮那层还连着,没断。
肥美的鱼腹完完整整地搁在底下。
两片鱼肉摊开了,粉白色的,泛着一层极细的油光。
他拿手指头从腹腔里把内脏掏了个干净。
苦胆小心翼翼地摘了,搁在一旁。
苦胆搁在这年月是好东西,晒干了能入药。
用溪水冲了冲血水。
粉白色的鱼肉在水里头一过,更干净了,像是两片搁在案板上的白绸子。
他抓起一把碾好的红骨岩盐粉,均匀地撒在鱼肉上。
暗红色的盐粉落在粉白色的鱼肉上,红白相间的,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红骨岩盐一碰到微湿的鱼肉,立刻就动了。
肉眼看不出来,可手指头能感觉到。
鱼肉表面的水分在盐粉的作用下,嗞嗞地往外渗。
盐粉从干的变成了湿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红。
陈拙拿大拇指用力顺着鱼骨的缝隙往里揉。
盐粉被他揉进了鱼肉的纤维里头。
又伸进鱼鳃内部,死死搓了两圈。
鱼鳃是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
盐揉不到位,腌出来的鱼从鳃根开始烂。
不到十几息的工夫。
原本柔软的鱼肉就在高浓度的盐分和矿物质的刺激下,开始收缩。
从软的变成了韧的。
从韧的变成了硬的。
手指头按上去,回弹的劲道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像是有人在鱼肉里头灌了一层薄薄的浆。
陈拙把腌好的细鳞鲑搁在旁边的桦树皮上摊开了。
一条挨着一条,排得整整齐齐。
背朝上,肚朝下。
这是为了让盐水顺着脊骨往下淌,不积在鱼腹里。
彭金善蹲在旁边看了两条,就学会了。
他的手指头灵活,干起活来比顾学军利索得多。
顾学军倒也不是不肯干。
就是手笨。
背开的时候刀走歪了,一刀下去把鱼肚皮给划破了。
鱼油从破口里渗了出来,黏糊糊地淌了一案板。
陈拙瞟了他一眼,没说啥。
把那条破了肚的鱼搁到一边,回头炖汤用。
……
第二批是柳条根子和泥鳅。
这类鱼个头小,只有指头粗细。
可数量大。
搁在柳筐里头,密密麻麻的一层,黑的黄的搅在一块儿,跟一锅活面条似的。
这些小鱼不用刮鳞。
也不用开膛。
陈拙教彭金善和顾学军一个法子。
“两根指头捏住鱼鳃底下。”
他拿起一条泥鳅,示范了一下。
两根手指头掐在泥鳅脑袋后头那道细缝上。
用力一挤。
“啪嗒。”
一坨黑乎乎的内脏从泥鳅嘴巴里被挤了出来,落在了青石板上。
手法干脆利落,跟挤牙膏似的。
彭金善学了一遍就会了。
两根指头一捏一挤,又快又准。
彭银善也上了手。
他的手指头比哥哥细,掐小泥鳅刚好使。
就是劲头不够大,有时候挤不干净,得补一下。
顾学军也加入了。
他的手劲倒是不缺,可掐得太狠了。
“啪”的一声,连内脏带鱼头一块儿挤断了。
鱼身子从他手里滑了出去,在青石板上蹦跶了两下。
赵司机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两下。
没说话。
处理完了的小鱼一条一条地扔进了灶台上的大木盆里。
木盆是从老驿站的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件,柏木做的,箍着两道铁箍,搁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可泡了水以后还不漏。
小鱼在盆底积了厚厚一层,黑的黄的搅在一块儿。
陈拙抓了一大把红骨岩盐粉,撒进盆里。
盐粉落在鱼身上,嗞嗞地响。
他双手抄住木盆的两边,往上一颠。
小鱼在盆里翻了个个儿。
又颠了两下。
像是灶台上颠勺似的。
每颠一下,盐粉就往鱼身上裹一层。
颠了五六下,盆里的小鱼从头到尾都裹匀了。
暗红色的盐粉贴在鱼身上,像是挂了一层红霜。
红骨岩盐的吸湿劲头比白盐狠了好几倍。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小鱼体内的水分就开始往外渗。
木盆底下汇了一汪黄水。
黄水泛着鱼腥味儿,浓得冲鼻子。
可这正是要的效果。
水渗得越快,鱼干得越透。
干得越透,存得越久。
腌了约摸小半个时辰。
小鱼的表面结出了一层微红色的盐霜。
盐霜粗粝粝的,拿手指头一蹭,像是一层细砂纸。
陈拙把盆里的小鱼一条一条地捞出来,摊在了驿站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青石板被日头晒了一上午,搁在手掌上烫得发热。
小鱼搁在上头,底下是热石板,上头是山风。
山风从峡谷口那头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松脂和草叶的清气。
风吹过小鱼的表面,把盐霜里头残留的水汽一丝一丝地带走了。
搁在这种日晒风吹的条件下,用不了半天,这些小鱼就能变成嘎嘣脆的咸鱼干。
嚼起来连骨头都不用吐。
咸的、香的、带着一丝红骨岩盐特有的矿物质涩味。
搁在好年景上不了台面。
可搁在荒年里头,这就是能存几个月不坏的硬通货。
腌好了的鱼段用麻绳穿了鱼尾,一条一条地挂在了灶房屋檐底下。
山风从屋檐底下穿过去,吹着鱼身上的盐水。
盐水一层一层地干了,在鱼身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盐壳。
盐壳底下渗着鱼油。
油光暗红暗红的,搁在日头底下看着有些诡异。
可那味道。
风一吹,从鱼身上飘出来的那股味儿。
不是腥。
是一种咸香里头带着一丝薄荷的清凉、花椒的微麻、还有红骨岩盐特有的矿物质底味。
几种味道搅在一块儿,在屋檐底下转了一圈。
搁在灶房里闻着的人,嗓子眼里头不由得就动了一下。
彭银善仰着脖子看着屋檐下头挂成一排的鲶鱼段,咽了口口水。
“虎子叔。”
“嗯?”
“这鱼干好了能炖汤不?”
陈拙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鱼腥味儿。
“能。”
“切上一块,搁在锅里炖。”
“连汤都是红的。”
彭银善的眼珠子更亮了。
……
忙了一整个下晌。
灶房里里外外搁满了腌好的鱼。
青石板上摊着小鱼干。
屋檐底下挂着鲶鱼段。
桦树皮上排着细鳞鲑。
灶房角落里的大木盆泡着几十条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杂鱼。
搁在一块儿看过去,整个大车店像是变成了一个鱼铺子。
腥味飘得老远,从灶房一直飘到了驿站门口的空场子上。
日头开始往西偏了。
陈拙从灶房里出来,正准备去溪沟那头洗洗手上的鱼腥。
一抬头,就看见了灶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只见老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了。
他靠在灶房门框上,两手环在胸口。
他的目光从屋檐底下那排鲶鱼段上扫过去,又落在了青石板上那些小鱼干上,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