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东西……我能换点不?”
老孙说话直截了当。
陈拙看了他一眼。
“换?”
“你能用啥换。”
老孙仔细想了想,给出一个价格来:
“我手里头的好东西不多,但我也不能坑你这个老朋友,这么说吧,五十斤咸鱼干,换一百块钱票。”
“再加上一百斤苞米面,五十斤地瓜干,十斤棉花的票。”
陈拙的眉头没动,实际上心里头已经盘算开了。
一百斤苞米面,够大车店十来个人吃小半个月。
五十斤地瓜干,搁在锅里蒸了、煮了、切片晒了,又能存上个把月。
十斤棉花票更不用说了。
搁在这年月,棉花票比钱票还紧俏。
冬天做棉袄棉裤的时候,拿着票都不一定买得着。
这个价码。
搁在黑市上,公公道道的,不高不低。
老孙是跑铁路的老手。
南来北往的行情,他门儿清。
给出来的价码正好卡在公道线上,不至于让陈拙觉得吃了亏,也不至于让他自个儿赔了本。
想到这里,陈拙也就不还价了。
两个人没签什么字据。
钱票和东西下回老孙跑车路过的时候带过来。
搁在陈拙的旧账本上,品名、数目、日期,一笔一笔地记着。
……
眼前幽幽地闪了一下。
系统面板在视线里铺展开来。
淡蓝色的光照在陈拙的脸上。
【检测到宿主利用驿站平台完成首次物资置换交易。】
【倒爷起家任务进度更新:(300/1000)】
陈拙把面板上的数字扫了一眼。
三成。
还差七成。
不急。
搁在这老林子里头,过路的人会越来越多。
马帮、车队、伐木工、跑山客。
有人过路,就有买卖。
他把目光从面板上收回来。
……
老孙走之前,陈拙给他装了五十斤咸鱼干。
干鱼搁在麻袋里,一条一条码得整整齐齐。
袋口扎了两道麻绳,搁在肩上扛着走。
“老孙。”
陈拙在灶房门口叫住了他。
“你这趟走,要不要路过马坡屯?”
老孙把麻袋在肩上颠了颠。
“路过。”
“从鬼哭沟出去往南走,过了红松沟就是马坡屯的地界。”
“火车回去也得经过那一段。”
陈拙从灶房里又翻出了一只小麻袋。
袋子不大,可塞得鼓鼓囊囊的。
“帮我捎个东西。”
“送到马坡屯,找我家。”
“问屯子里的人,老陈家在哪儿,谁都知道。”
他把小麻袋递了过去。
“里头是五十斤咸鱼干。”
“搁在我家灶台上,我娘和我媳妇看见了就知道咋处理。”
老孙接过麻袋,掂了掂。
他没多问。
“成。”
“包在我身上。”
他把两只麻袋一左一右地搁在肩上,扭头往空场子外头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陈拙扬了扬下巴。
“虎子。”
“东西我下趟带过来。”
“一样不差。”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沿着窄轨铁路的方向,一路往南。
身影渐渐被林子吞了。
……
老孙走了没多久。
彭银善从溪沟边上跑了回来。
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皮子。
皮子湿漉漉的,滴着水。
“虎子叔!”
他颠颠儿地跑到陈拙跟前,把那块皮子举到了陈拙面前。
“俺在清理鱼肚子的时候,从一条大哲罗鲑的肚子里头摸出来的。”
陈拙原本没在意。
哲罗鲑是深水里的霸主,见什么吃什么。
从它肚子里头掏出稀奇古怪的东西不是头一回。
以前他还从哲罗鲑的胃里头翻出过没消化的松鼠骨架和半截蛇皮。
可这回的东西不一样。
他接过那块皮子,搁在手心里翻了翻。
皮子是鹿皮的。
打磨得极薄,搁在手里柔软得跟一块绸子似的。
可比绸子韧。
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鹿皮的表面不是空白的。
上头有东西。
暗红色的线条,一道一道地绘在鹿皮上。
线条不是画上去的。
是刺上去的。
像是用极细的骨针,一针一针地扎进鹿皮的纤维里,然后灌了某种颜料。
颜料渗进了鹿皮的纹路里头,凝了,变成了线条。
搁在水里头泡了不知道多久,颜色没化。
线条还是清清楚楚的。
陈拙把鹿皮搁在灶台的青石板上摊开了。
用手掌压平了边角。
就着从窗户口透进来的日光,仔细看了起来。
鹿皮上绘的是一幅图。
图的中央是一座山。
山的形状像是一只蹲着的老虎,虎头朝东,虎尾朝西。
山的北面画着三道弯曲的线,那是溪流。
溪流汇入了一个圆形的凹地。
凹地的旁边画着一丛密密麻麻的短竖线。
搁在跑山人的眼里,那是林子。
林子的深处,画了一个特殊的符号。
三条根须从一个圆点上往下伸展,根须的末端分了叉。
圆点上方画了一片叶子。
陈拙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个符号他认得。
搁在放山人的嘴里,这叫“参引子”。
画的是人参。
整幅图搁在一块儿看——山形、溪流、林地、参引子。
这是一幅寻龙点参图。
搁在老辈放山人的传说里,寻龙点参图是老把头留下来的宝贝。
龙不是真龙。
是山脉的走势。
搁在放山人的说法里,野山参长在哪儿,不是随便的。
参跟着山势走,山势跟着水脉走,水脉跟着地气走。
找到了龙的走向,顺着龙脊往下摸,摸到了水脉分叉的地方,那就是参窝子。
这幅图上画的,正是这么一条龙脉。
从虎头山的脊背上一路往下走,经过三道溪流,到了那片林地深处。
林地里头那个参引子的位置,就是终点。
陈拙把鹿皮仔细卷好了,用桦树皮裹了一层,塞进了褡裢最里头。
贴着身子,不碰水。
搁在往后几天里,等天气好了,他得往那个方向走一趟。
传说里头,几百年前的女真部落大萨满,曾经在深山里头专门培育过极品野山参。
一整个山谷,全是参。
搁在放山人的嘴里,那叫参谷。
参谷的位置,口口相传了几百年,可谁也没找着过。
眼下这幅寻龙点参图,说不定就是通往参谷的路。
他把褡裢的口扎紧了。
没跟任何人提这事儿。
……
马坡屯。
顾水生蹲在大队部门口,手里攥着旱烟杆子。
旱烟杆子里终于装上了烟叶。
前两天公社那头送下来了一批救济物资,里头有几包旱烟丝。
不多,可好歹有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地淌出来。
屯口那头,几十号社员正在收拾家伙什。
柳筐、麻袋、抬筐,搁在院子里排成了一排。
有人拿粗麻绳穿了扁担,两头挂着柳筐,搁在肩上颠了颠,试分量。
有人往脚上绑了绑腿,免得进山的时候让藤蔓和荆棘刮了腿。
公社的通知传下来了。
组突击队,进山捞鱼。
暴雨过后的翻坑鱼,搁在方圆几十里的山沟子里到处都是。
马坡屯的社员们今天就要出发。
锣鼓没敲。
搁在这种年月里,敲锣打鼓进山捞鱼,那不叫热闹,叫浪费力气。
可屯口的气氛倒是热乎。
好几天没见着荤腥的人,一听说山沟子里到处是鱼,眼睛里头都放着光。
就连冯萍花都在队伍里头。
她一手拎着柳筐,一手拽着王金宝的耳朵。
“给老娘仔细着点儿!”
“上回进山你就把柳筐弄丢了一个。”
“这回再丢了,看老娘不拧了你的耳朵当下酒菜!”
王金宝龇牙咧嘴地嗷嗷叫着,可也不敢挣脱。
屯口拐角处。
王春草背着一个包袱,站在歪脖子老榆树底下。
包袱不大,里头搁着换洗的衣裳、一只搪瓷缸子、一把木梳子。
她的目光在屯口那帮热热闹闹收拾家伙什的社员身上扫了一圈。
没有停留太久。
她要去山里的矿区找曹元了。
临走前,王春草心里头忐忑得很。
不知道到了矿区以后,跟曹元的日子能过成啥样。
曹元那个人,搁在哪儿都是那副德性,嘴上吹得天花乱坠,可干正事的时候缩得比谁都快。
可眼下她也没别的路了。
搁在马坡屯,大食堂的糊糊稀得照人影。
搁在矿区,好歹曹元还有份临时工的活儿。
矿区也在山里头,四面都是老林子。
眼下屯子里的人进山捞鱼,矿区的人说不定也在捞。
搁在矿区里面混口饭吃,说不准比搁在屯子里强。
她攥了攥包袱的带子,低着头,沿着通往矿区的那条土路,慢慢地走了。
走了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
歪脖子老榆树还搁在那儿。
树底下空荡荡的,没人送她。
她扭回头,加快了脚步。
……
就在屯口这头忙忙叨叨的时候。
一个背着两只鼓鼓囊囊麻袋的瘦高个儿,从南边的运材道上走了过来。
铁路制服洗得发白,领口少了两颗扣子,脚上那双翻毛皮棉鞋沾满了泥巴。
老孙。
他一进马坡屯的地界,就扭着脖子四处张望。
迎面碰上了一个扛着柳筐往屯口走的社员。
“同志!”
老孙喊了一嗓子。
“问个道。”
“马坡屯的老陈家搁在哪儿?”
那社员停了脚步,上下打量了老孙两眼。
目光在他肩上那两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上停了一瞬。
“老陈家?”
“你找哪个老陈家?”
“陈拙家。”
社员的眉毛一挑。
“虎子家啊?”
他拿手朝屯子东头指了指:
“顺着这条路往东走,过了大食堂再往前,院墙根底下种着水萝卜的那家就是。”
他的目光又在老孙的麻袋上停了一下。
“你是……”
老孙把麻袋在肩上颠了颠。
“陈拙托我给老陈家送吃食来了。”
社员一听,不由得有些愣神,这年头陈拙在大山里还能给家里送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