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手朝乌力吉面前那一桌子菜一指。
“我们也不要别的,跟那位老人家吃的一样就好。”
乌力吉正啃着窝窝头呢。
听见这话,他的腮帮子顿时就停了,斜着扫了孙大花一眼。
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啥叫跟他一样就好?
他吃的难道就差了?
……
夜深了。
老驿站外头的细雨停了。
乌力吉盘腿坐在火炕上,眼睛闭着,呼吸匀长。
棕熊趴在他脚边,鼻子里偶尔冒出一声沉闷的呼噜。
陈拙躺在灶台旁边的条凳上,正准备合眼。
灶房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半大小子的声音先冒了出来。
“爷爷,我出去放个水。”
孙守义嗯了一声。
“去吧,别走远了。”
三个人的脚步声从灶房门口经过,往外头空场子的方向去了。
放水嘛。
大半夜的出去撒泡尿,正常。
可过了一阵子,外头传来的不光是撒尿的声音了。
是有人在说话,而且声音还压得很低,搁在灶房里头听不真切。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头那几句话,就在夜风里头飘了进来。
是半大小子的声音。
“爷爷,周海滨那帮人这次也进山来了。”
“好像还带着几个陌生面孔。”
“他们该不会也是来抬参的吧?”
陈拙的眼皮微微一动。
他呼吸照旧,均匀得跟睡着了似的,可耳朵却竖起来了。
外头,孙守义的声音沉了半截。
“周海滨那帮人路子邪,不是正派的放山人。”
“你离他们远着点。”
“他这次带过来的那几个面孔,我瞧着不对劲儿。”
“说话做事不像是山里跑惯了的人。”
“倒像是……”
他顿了一下。
“像是有目的地来的。”
“而且来得急。”
“一下子就冲过来了。”
“搁在放山人的规矩里头,进山抬参讲究的是慢慢找、慢慢走。”
“可周海滨那帮人不是在找。”
“他们像是知道往哪走似的。”
半大小子的声音气鼓鼓的。
“周海滨本来就不是啥好人。”
“他们放山的时候都是绝户的。”
“逮着参窝子就往绝了挖。”
“大的挖,小的也挖。”
“连参籽都搂走。”
“哪家正派的放山人是这么干事的?”
搁在放山帮的老规矩里头,绝户是最招人恨的做法。
挖了大的,小的得留。
参籽得撒回土里头。
在老辈人的说法里,这叫留根。
孙守义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你们在山上要是碰见了周海滨那帮人,能躲就躲。”
“躲不了就装不认识。”
“别跟他们搭话,别跟他们走同一条道。”
“听见了没有?”
……
陈拙无意中听到一件事情,仅存的那点睡意都没了,也就翻了个身,从条凳上坐起来。
他从褡裢里摸出了那块鹿皮,桦树皮的外包还裹着。
他把桦树皮一层层揭开,鹿皮搁在手心里铺开了。
在炭火那一点微红的光底下,鹿皮上的暗红色线条若隐若现。
他正端详着,火炕那头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手里拿的什么?”
老萨满不知道啥时候睁了眼。
他盘腿坐在火炕上,正盯着陈拙手里的鹿皮。
陈拙犹豫了一息,然后把鹿皮递了过去。
乌力吉接过鹿皮,放在膝盖上铺开了。
他凑近了,眯着眼看了两下。
瞬间,老萨满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虎头山的地形图。”
陈拙的手停了。
“虎头山?”
乌力吉的手指头搁在鹿皮上,沿着那座虎头状的山形慢慢地滑了一遍。
“虎头山搁在黑瞎子岭的深处。”
“那地方常年有猛兽盘踞。”
“东北虎、棕熊、野猪窝子,都在那一片转,跟赶大集似的。”
他的手指头停在了鹿皮上那个参引子的符号上。
“可即便如此,这些年还是有不少人前仆后继地往那山里头钻。”
“进去了的,大多杳无音讯。”
陈拙看了看手里的鹿皮,又看了看乌力吉。
“难道跟这鹿皮上画的东西有关?”
乌力吉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手指头在那个参引子符号上敲了两下。
“关于虎头山,在老辈人嘴里头,有一段野史。”
他把鹿皮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了鹿皮边上。
“传说长白山深处,有一位女真部落的大萨满。”
“这位大萨满搁在山里头住了一辈子。”
“她不种地,不狩猎,只干一件事。”
“养参。”
陈拙的眉头动了一下。
“养参?”
“搁在一座山谷里头。”
“漫山遍野的。”
“全是极品的野山参。”
“三品叶、四品叶、五品叶……”
“放在外头一棵就值千金的老参,搁在那座山谷里头,跟地里的萝卜似的,一片一片的。”
“用放山人的话说,那地方叫参谷。”
参谷。
陈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兵荒马乱,女真被灭了,那位大萨满也没了,参谷绝了迹。”
“可老辈人传下了一首童谣。”
他闭上眼,嘴巴动了动。
“棒槌鸟叫喳喳。”
“虎头山下找神虾。”
“水断流,叶分叉。”
“红绳铜锁钱锁住它。”
灶房里头安静了一息。
陈拙把这四句话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棒槌鸟叫喳喳,棒槌鸟是放山人找参的信号。
棒槌鸟叫的地方,底下就有参。
虎头山下找神虾,就是鹿皮上画的那座虎头状的山包。
可神虾是啥?
水断流,叶分叉,水断了流,溪沟消失的地方。
叶分叉,参叶分出了五品叶的叉。
红绳铜锁钱锁住它,红绳、铜锁、钱……
他想起了孙守义腰间那根红绳子。
红绳辟邪。铜钱镇山。
搁在放山帮的规矩里头,挖着了棒槌,头一件事就是拿红绳系住参茎。
红绳系住了,棒槌就跑不了了。
搁在老辈人的说法里,棒槌有灵性,不系红绳,它就钻回土里去了。
锁住它,锁住的是参。
可在这首童谣里头,锁住的不是一棵参。
是一整座参谷。
乌力吉睁开了眼。
他的浑浊眼珠子盯着陈拙手里的鹿皮。
“听着这首童谣的人不少。”
“这些年也有不少人去虎头山碰运气。”
“可谁也没找着。”
他拿手指头在鹿皮上那三道溪流的位置点了点。
“原因也简单,水路改了道。”
“暴雨年年下,溪沟年年变。”
“在几百年前是三道溪流的地方,眼下说不定早就变成了干沟。”
“根本碰不着童谣里头说的那个水断流的位置。”
他把鹿皮翻了一面。
“可在这张鹿皮上头,路线画得清清楚楚。”
“山形、溪流、林地、参引子。”
“在几百年前画的时候,这些标记或许是准的。”
“可在眼下……”
他的手指头在鹿皮上敲了两下。
“说不准。”
陈拙看着鹿皮上那些暗红色的线条。
犹豫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乌力吉。
他还没开口。
乌力吉先笑了。
老萨满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了几颗黑黄的门牙。
“咋样?”
“要不要一块儿去瞅瞅?”
陈拙愣了一下。
“您……愿意?”
乌力吉把鹿皮往陈拙手里一塞。
“我也想看看传说里头的参谷到底长啥样。”
“别的不说,这鹿皮上头的路线,看着还真有些门道。”
他拍了拍身旁趴着的棕熊。
棕熊的鼻子里哼了一声。
“一块儿去瞅瞅,也不妨事。”
陈拙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成。”
他把鹿皮仔细卷好了,拿桦树皮重新裹了一层,塞回了褡裢最里头。
“后天。”
“我回马坡屯之前,咱们去参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