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裤腿上全是泥浆,两只光脚丫子踩在泥水里,脸上那股子方才唠家常的闲适劲头一扫而光。
“嗨呀!”
她一拍大腿。
泥浆从她的裤腿上飞溅出来,甩了旁边的孙翠娥一脸。
“那还说啥?”
“还有啥好说的?”
“虎子在追人,那准不是好人!”
“虎子是我徐淑芬的亲儿子,咱屯子里出去的!”
“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他山里头追坏人,咱们能在这儿干看着?”
她拿手朝泥滩里头一挥。
“都别愣着了!”
“上啊!”
这话一出口。
泥滩里的社员们先是愣了半息。
瞬间!
冯萍花头一个反应过来。
她从泥里头把两只手拔了出来,拿泥糊糊的巴掌在裤腿上一抹。
四下一扫,从旁边的石头上操起了一把铁铲子。
铁铲子是挖泥用的,铲面上糊满了黑泥,沉甸甸的。
她手里头,就跟拎了一把大刀似的。
“走!”
她拿铲子往前头一指。
“谁他娘的在山里头撒野?”
“也不打听打听,这是马坡屯的地界!”
孙翠娥也站了起来。
她手里没铲子,可旁边搁着一只搪瓷盆。
她一把抄起搪瓷盆,拿手掌在盆底上啪啪地拍。
嘡嘡地响,跟敲锣似的。
二奎扛着抬筐的扁担冲了上来。
松木扁担他手里头,跟根棍子似的。
王金宝不知道从哪儿捡了一根胳膊粗的树棍子,呜呜地抡着。
还有几个社员,有拎柳筐的,有攥着草绳子的,有抄了石头的。
乌泱泱的一群人,从泥滩里往外蹿。
光脚的、穿鞋的、踩着泥的、裤腿上还淌着水的。
旁人眼里,这帮人跟从泥坑里头蹦出来的蛤蟆似的。
可那股子劲头,谁面前都得发怵。
……
前头跑着的刘青山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扭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肝胆俱裂。
他原以为追他的就陈拙一个人,加上那条灰不溜秋的狼。
虽说那个年轻人的力气大得邪乎,方才在林子里头,他手底下那几个人加一块儿都没撑过三个来回。
陈拙一个扫腿把周海滨踹翻在了地上,紧跟着拧住了矮壮汉子的胳膊,把人甩了出去。
瘦长的那个想从侧面包抄,赤霞从灌木丛底下无声无息地蹿了出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裤腿,往后一拖,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
那个穿兽皮袍子的老头更是难缠。
他们几个想抬枪,老头的桦木拐杖跟长了眼睛似的,一拐杖抽在枪管上,震得虎口发麻,枪差点脱了手。
等他好不容易从混战里脱了身,掉头就跑。
跑了一截路,还以为甩开了。
谁知道那条灰白色的狼不知道从哪儿又蹿了出来,死咬着他的方向不放。
陈拙跟在狼后头,步子不急不慢,可就是甩不掉。
刘青山跑得肺都快炸了。
可他手里还攥着那杆水连珠。
枪机方才被老头一拐杖磕歪了,搡了两回才勉强上了膛。
枪膛里还剩两发子弹。
他咬了咬牙。
脚底下放慢了半步。
左手攥着枪托,右手往枪机上一搡。
他准备转身往后头放枪。
就在这一瞬。
身后传来了嘡嘡嘡的响声。
像是有人拿锤子铁桶上敲。
紧跟着是乌泱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虎子!虎子!咱们来了!”
刘青山猛地扭头。
他看见了泥滩那头涌过来的几十号人。
有拿铲子的,有拿扁担的,有拿搪瓷盆当锣敲的。
还有几个老娘们儿,光着脚丫子踩在碎石上,跑得比后生还快。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绿了,脚底下也一个趔趄。
右脚踩在了一块湿滑的碎石上,身子往前一栽。
就在他踉跄着还没站稳的那一瞬。
身后传来了一声闷响。
“砰——”
枪响了。
不是刘青山的枪。
是陈拙的。
陈拙手里的枪是从刘青山手下那个矮壮汉子的帆布包里头缴来的。
帆布包里鼓鼓囊囊装着的,正是另一杆水连珠和几个铁丝套子。
子弹从枪口飞出去的那一瞬,陈拙的两只眼珠子死死地钉在了刘青山的小腿上。
弹头擦着裤管钻了进去。
从小腿肚子的外侧穿了过去。
穿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蓬血雾。
暗红色的血雾阳光底下散开了,像是有人拿一把碎红豆往空气里撒。
刘青山的腿一软。
整个人扑倒在了碎石地上。
水连珠从他手里脱了出去,在碎石上弹了两下,滑出去老远。
他趴在地上,双手捂着小腿,嘴巴张着,发出了一声闷哼。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在碎石上洇出了一小摊暗红色的印子。
泥滩边上那几十号社员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瞬。
有两个年轻后生的脸色白了一下。
可也就白了那么一瞬。
这帮人里头,上了年纪的都是从战乱年景里过来的。
小鬼子打进来那会儿,满屯子的血和火,房子烧了、人倒了、牲口死了,啥样的场面没见过?
一个打穿了小腿的血窟窿,那些年月里,都算不上事。
徐淑芬冲在头一个。
她的光脚丫子踩在碎石上,也不嫌硌得慌。
跑到刘青山跟前,一脚踩在了他伸出去够枪的那只手背上。
使劲儿一碾。
刘青山疼得龇牙。
“别动!”
徐淑芬的嗓门山坳里转了一圈。
“老实趴着!”
冯萍花紧跟着冲了上来。
她手里那把糊满黑泥的铁铲子往刘青山的后脖颈子上一拍。
铲面上的泥巴甩了刘青山一后脑勺。
“敢咱们马坡屯的山上放枪?”
她的嗓门比徐淑芬还大。
“你哪儿来的野种?”
孙翠娥拿搪瓷盆刘青山的脑袋旁边又敲了两下。
嘡嘡地响。
震得刘青山的耳朵嗡嗡的。
三个老娘们儿围着一个趴在地上的男人,一个踩着手,一个拍着脖子,一个敲着脑袋。
旁人看了,像是三只老母鸡围着一只黄鼠狼在啄。
刘青山趴在碎石上,脸上的泥渣子混着血渍,鼻青脸肿的。
他从滨海区一路流亡过来,在那边的老林子里跟猛兽打过交道,跟偷猎的同行也动过刀子。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几个光着脚丫子踩着泥水的老娘们儿给摁在了地上。
而且摁得死死的,一点脾气都耍不出来。
他心里头那叫一个憋屈。
……
陈拙从后头走了过来。
他手里攥着那杆缴来的水连珠,枪口朝下,拿手指头拨开了枪机,把剩下的子弹退了出来。
黄澄澄的子弹壳手心里,还带着一丝温热。
他把子弹揣进了褡裢里,枪了肩上。
走到刘青山跟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
刘青山趴在地上。
那张灰白灰白的脸被泥渣子和血渍糊了一层。
高颧骨上糊着碎石的灰,深眼窝里头两只眼珠子从泥渍底下瞪着陈拙。
陈拙没搭理他。
他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围在四周的马坡屯社员们。
冯萍花攥着铁铲子,气喘吁吁的,可脸上那股子劲头压都压不住。
徐淑芬收了脚,拿手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两只光脚丫子踩在碎石上,脚底板被碎石硌得通红。
可她浑不在意,目光陈拙身上,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陈拙看着他娘的脚丫子,嘴角动了一下。
“娘。”
“嗯?”
“您下回上山,好歹穿双鞋。”
徐淑芬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光脚丫子。
然后嗐了一声。
“这不是急着帮你嘛。”
“鞋石头上来不及穿。”
她拿手朝刘青山那头一指。
“这人啥来路?”
陈拙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刘青山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偷猎的。”
他的声音平得很。
“从边境那头过来的。”
“带着枪和套子,山里头偷猎。”
他没说偷猎的是什么。
这么多人跟前,妮玛哈的事不能提。
提了,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一带有东北虎。
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一个刘青山了。
“等回了屯子,把人交给公社的保卫科处理。”
他把水连珠从肩上卸了下来,了二奎的手里。
“二奎,你帮我看着这人。”
“枪我收了,子弹在我这儿。”
“别让他跑了就成。”
二奎攥着那杆水连珠,掂了掂,嗯了一声。
他虽然没摸过枪,可扁担攥了大半辈子了。
他手里头,枪跟扁担也没啥区别。
都是棍子。
横竖往脑袋上一敲,谁也跑不了。
……
人堆散了。
社员们三三两两地往泥滩那头回。
鱼还得继续捞。
这年月,再大的事也大不过一个吃字。
陈拙站在碎石地上,目光往远处的林子深处看了一眼。
林子里头雾蒙蒙的,松树和白桦树的影子在雾里头影影绰绰。
就在这个当口。
眼前幽幽地闪了一下。
系统面板在视线里铺展开来。
淡蓝色的光在陈拙的眼底映了一层。
【检测到宿主成功制服偷猎者,守护山林秩序。】
【护林巡山经验大幅提升。】
【职业进化条件已满足——】
【转职→大师·镇山客】
【镇山客:守护一方山林的资深巡林客,威望极高,熟悉山林中的黑话和规矩。】
【职业特性:枪械精通,例无虚发。面对偷猎者时,有几率造成200%弱点伤害。】
陈拙的目光在面板上停了两息。
镇山客。
他把这三个字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收了目光,拿手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渍。
远处的泥滩里,社员们又开始忙活了。
柳筐碰着柳筐,嘡嘡地响。
冯萍花的嗓门又从泥滩中央飘了过来。
“金宝!你又把柳筐水里头了!”
“我说了多少回了!”
王金宝的嗷嗷声紧跟着传来。
陈拙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褡裢里的子弹壳攥了攥。
转过身,往泥滩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