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的想法跟陈拙不谋而合。
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碰了几句。
话不多,可该说的意思全到了。
老孙要拉鱼,缺歇脚的地方、缺热水热饭。
陈拙有灶台、有粗盐、有热水,缺的是鱼和外头的物资。
两头一对,这笔账就清了。
老孙往后每趟拉鱼路过鬼哭沟,在大车店歇个脚,吃口热的。
走的时候留下几十斤鲜鱼,算过路费。
陈拙拿鱼腌了、晒了,存起来,既能喂自个儿的人,也能搁在往后跟别的马帮和过路客换东西。
这就是以物易物。
搁在公社的文件里头,叫生产自救、搞副业。
搁在陈拙的脑子里头,叫大车店的第一笔正经买卖。
……
可这买卖还没正经开张呢,陈拙的眼角先扫到了灶房角落里的两道影子。
彭金善和彭银善蹲在灶房最里头的墙根底下。
两个半大小子缩成了两团,脊背贴着土墙,膝盖缩到了下巴底下。
彭银善的脑袋埋在两只胳膊中间,一动不动。
彭金善的两只眼珠子倒是没藏,可那目光一直死死地钉在老孙身上。
像是盯着一只不知道会不会咬人的野狗。
他的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搁在这种半大小子身上,攥成这样,不是紧张就是害怕。
陈拙心里头明镜似的。
老孙穿着铁路制服,搁在彭金善的眼里,那就是公家的人。
公家的人意味着路条、介绍信、粮票。
意味着查证件、抓盲流、遣送回去。
搁在从中原一路逃荒扒火车过来的半大小子心里头,公家的制服比老林子里的黑瞎子还可怕。
黑瞎子顶多把你拍死。
公家的人把你抓了,送回去,那才是真正的死路。
老孙也看出来了。
他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的时候,目光从缸子沿上头瞄了那兄弟俩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把目光收了回来,搁在了灶膛口跳动的火苗子上。
嘴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可最后啥也没说。
只是拿手指头在搪瓷缸子的外壁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两人都是心照不宣。
搁在这年月跑铁路的人,啥样的人没见过?
扒火车的、逃荒的、没有路条的、揣着假介绍信的。
老孙一个跑鲜鱼专列的列车员,手底下过了多少趟车,车厢里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人和东西,他自个儿心里有数。
看见了,当没看见。
这是他在铁路上混了十几年攒下来的规矩。
陈拙没有点破。
他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冲着彭金善兄弟俩那头,随口说了一句。
“金子,带你弟弟去后院马棚那头歇会儿。”
“明天的活儿不少,今晚上早点睡。”
彭金善听了这话,身子微微一松。
他没敢看老孙,低着头,拽着弟弟,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两道瘦小的影子从灶房门口一闪,就没了。
老孙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底下。
端起搪瓷缸子,又灌了一口水。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问。
……
老孙在大车店住下了。
灶房旁边的那间偏屋,陈拙前两天刚收拾过。
地面扫了,墙角的蛛网掸了,窗户口用桦树皮封了一半挡风。
搁在火炕上铺了一层干松针,松针上头又搁了一块洗干净的帆布苫布。
不算舒坦,可比老孙搁在火车驾驶室里蜷一宿强了十倍。
老孙往炕上一躺,“嗐”了一声,两眼一闭,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打起了呼噜。
呼得跟拉大锯似的。
……
陈拙没急着睡。
他蹲在灶房门口的树墩子上,手里攥着那个旧账本,拿铅笔头在上头写写画画。
画的不是字,是图。
溪沟的走向,回水塘子的位置,下游那道天然矮坝的大小。
他在脑子里头把鬼哭沟这一带的水系过了一遍。
暴雨过后,上游冲下来的鱼集中在几个点上。
一个是溪沟拐弯处那汪回水。
一个是下游被倒木堵出来的堰塞湖。
还有就是山坳两侧的几处洼地。
这些地方的鱼加一块儿,少说也有个几百斤。
捞是能捞的。
可怎么捞,是个问题。
他没有网。
大车店里翻遍了也没找着一张像样的渔网。
柳筐倒是有两个,是从老驿站的仓房里头翻出来的旧物件。
竹篾都干脆了,搁在水里头泡一泡还能将就用。
可光靠两个柳筐,要捞几百斤鱼,那得捞到猴年马月。
他拿铅笔头在账本上敲了两下。
目光从账本上移开,落在了灶房外头的空场子上。
空场子的边上,顾学军的那辆解放CA10卡车停在那儿。
军绿色的车身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
车头上的五角星锈得更厉害了,可两只大灯还在。
大灯。
陈拙的目光在那两只大灯上停了两息。
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
……
第二天一早。
顾学军是被陈拙从条凳上薅起来的。
不是叫醒,是薅。
一只手攥着他的领口,往上一提。
顾学军整个人从条凳上弹了起来,跟拎了一只鸡似的。
“干啥!干啥干啥!”
他两只眼睛还没睁开呢,嘴先嚷嚷上了。
陈拙松了手,他一屁股又坐回了条凳上。
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往灶房外头看了一眼。
天刚擦亮,日头还没爬上山脊。
灶房里头倒是亮堂了些,灶膛口的火苗子正舔着锅底。
锅里不知道煮着什么东西,一股子热气从锅盖底下冒出来。
“虎子。”
顾学军拿手揉着被领口勒出红印子的脖子,一脸不乐意。
“你别冲着我这么看。”
他哆嗦了一下。
“我总觉得你心里没憋啥好屁。”
陈拙抬起手来。
“啪。”
一个爆栗子弹在了顾学军的脑门上。
“嗷!”
顾学军捂着脑门,龇牙咧嘴。
“你说你这人……一大早的就动手……”
陈拙没搭理他的嚎叫。
“请你吃鱼,你吃不吃?”
顾学军的嘴巴张了一下。
嚎叫声像是被人拿手一掐,戛然而止。
“……啥?”
“吃鱼。”
“新鲜的。”
“溪沟里翻坑的细鳞子、花羔子。”
“就问你吃不吃。”
顾学军的眼珠子转了两下。
“吃!咋不吃!”
他从条凳上一蹿就站了起来,方才那副迷迷糊糊的劲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就咱俩这关系,你别说请不请了。”
“你让我干啥都行。”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只要不让我吃屎就行。”
陈拙白了他一眼。
“少油嘴滑舌的。”
“我问你,你会不会开车?”
顾学军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灶房外头的空场子上瞟了一眼。
解放CA10就停在那儿。
然后他又扭头看了看旁边靠着灶台打盹的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