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驿站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
彭金善走在前头,彭银善跟在后头。
两个半大小子沿着溪沟边上的碎石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面的山坳里钻。
彭银善吃了个水饱,甚至肚子都微微撑大了一点。
这一点幅度搁在正常人身上不明显,但搁在他那副瘦成柴火棍的身板上,这个小包显得格外扎眼。
他跟在他哥后头,眼神活泛了不少,神色中带着浅浅的餍足,眯着眼睛打量着四周,总算多了几分这个年纪孩子才有的活气。
彭金善的步子也不快,他有意放慢了脚步,不时回头看一眼弟弟。
看着弟弟的样子,他突然有些恍惚,他们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走了一截路以后,他倏地开了口。
“银善。”
“哥?”
“今儿个这顿饭,你记住了。”
彭银善抬起脑袋看了他哥一眼,黑曜石般的眼睛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彭金善。
彭金善拿袖子擦了擦弟弟额角的汗珠,这才开口:
“往后虎子叔要是有啥要俺们帮忙的,你可不能偷懒。”
明明彭金善也不是什么大人,但他开口却带着一股老成的口吻。
“你听哥说一句话,人家搁在这荒年里头,给了咱一口热的。”
“汤也给了,菜团子也给了。”
“还不嫌咱脏,让咱洗了手再吃,那可是大大的好人。”
“俺从老家出来到现在,碰见的人不少。”
“有朝俺们翻白眼的,有拿棍子撵俺们的,还有上来就喊抓盲流的。”
“俺也知道,眼下大家都难,大家都没饭吃。但是,这才说明人虎子叔对咱的好。”
彭银善听了这话,似懂非懂的。
他拿手在自个儿微微鼓出来的肚皮上摸了一下。
热乎乎的小肚皮,搁在往常就差瘪进去了,但眼下却是菜团子和热汤填出来的。
搁在彭银善这辈子的记忆里头,肚子这种感觉已经想不起来上一回是啥时候了。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于是就开口:
“哥,你不是都说了吗?虎子叔是俺们的叔。”
彭金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弟弟会这样理解这个称呼。
但很快他又笑了。
他突然觉得,这样理解好像也不赖。
……
两个人又走了一截。
路过一处山坳底下的洼地时,彭金善的脚步忽然慢了。
他歪着脑袋,往洼地那头看了两眼。
洼地不大,也就两三丈见方。
搁在暴雨之前,这里是一条干沟。
沟底全是碎石和枯叶,连条蚯蚓都养不活。
可几天的暴雨过后,山上的水往下灌,沟底蓄满了水。
水面是浑黄色的,泡着碎枝和烂叶。
可如今看去,水面上头仿佛有东西在动。
彭金善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哥,你看,是鱼!怪不得人家都说长白山棒打狍子瓢舀鱼呢。”
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把那些东西给惊跑了。
水面上确实有鱼。
而且还不是一两条,是一片。
就见浑黄色的水面上,密密麻麻地浮着一层鱼头。
密密麻麻的鱼嘴一张一合的,在水面上吧唧吧唧地响。
有些鱼已经翻了白肚皮,侧着身子在水面上一沉一浮。
有些还在挣扎,尾巴扑棱了两下,又沉了下去。
瞧着有些恶心,看的彭金山和彭银善两兄弟心肝都在颤抖,但这都是馋的。
我滴个天老爷,这可是活生生的肉啊!
这长白山真不愧是人人都想来的好地方,就算搁荒年里也饿不死人啊。
要是陈拙在这里,就能看出,眼下的这种情况,其实就叫做翻坑。
所谓的翻坑,就是山洪冲下来的泥沙把水搅浑了。
因为浑水里头的含氧量极低,鱼就浮起来了。
在正常年景,溪沟里的水清澈见底,鱼搁在底下活蹦乱跳的。
可暴雨一过,泥沙灌进来,水里的氧气被泥粒子裹住了,鱼在底下呼吸不着,就往上浮。
浮到了水面上,嘴巴在空气里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喘气。
翻坑的鱼是最好捞的。
不用网,不用钩。
拿手一捞,就是一条。
搁在这年月,这些冷水鱼可不是寻常的鱼。
长白山的溪沟里头,养着的是细鳞鲑、花羔红点鲑、山鲇子这些金贵货色。
就算放在平时,这些鱼拿到山下去也能卖大价钱。
而在荒年里,这就是救命粮。
一条细鳞鲑搁在石板上烤了,撒一撮粗盐,那味道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彭金善盯着那片翻坑鱼看了好一阵子。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扭过头,看着弟弟。
“银善。”
“哥,又咋了?”
“你想捞鱼不?”
彭银善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捞了干啥?哥,这么多的鱼,咱要是全捞了,鱼放不住啊。”
“你是不是傻?咱留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跟虎子叔换呗。”
彭金善蹲在洼地边上,拿一根树枝在水里拨了两下。
一条巴掌长的细鳞鲑从水底翻了上来,侧着身子,鳞片在浑水里闪了一下。
他把树枝收回来,站起身。
“搁在老林子里头,啥都不缺。”
“蘑菇、野菜、松子、山果子,漫山遍野的。”
“虫子、蛇、蛙,逮着了也能填肚子。”
“可有一样东西,老林子里头没有。”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盐。”
彭银善歪了歪脑袋。
“盐?”
“你没发现?”
彭金善拿手指头点了点自个儿的嘴巴。
“今天虎子叔给咱做的那锅汤,有盐。”
“菜团子里头,也有盐。”
“搁在这深山老林子里头,盐比啥都金贵。”
他又拿树枝朝洼地里的鱼那头指了指。
“可虎子叔不缺盐。”
“他缺啥?”
他自问自答。
“他那个大车店刚开起来,人来人往的,光靠菜地里种的那点东西,肯定不够。”
“他缺吃的。”
“咱有鱼。”
“他有盐。”
“这买卖,做得成。”
彭金山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神仿佛闪着光,就差拿个算盘在那噼里啪啦地算着。
他娘原先还在的时候就说过,他打小脑子就灵光,弟弟比不过他的脑子。
娘还说,等他年纪到了,说什么也得去供他读书,去考大学。
只是后来,娘没了,爹没了,家也没了……
想到这里,彭金善的眼神微微暗淡,但又很快恢复正常。
彭银善听了这话,一双干巴巴的小手攥了攥。
虽然他年纪小,可从中原一路逃荒过来的半大小子,早就不是啥都不懂的孩子了。
他嗯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一想到可以有好多肉吃,还有盐吃,就显得有些兴奋。
能吃饱饭,填饱肚子,就是顶顶好的日子。
说话的时候,两个人又走了一截路。
穿过了一片倒木横七竖八的灌木丛,翻过了一道矮坡。
矮坡后头的山脚下,有一处背风的凹地。
凹地里头挖着一个坑。
坑足足有两步长、一步宽、半人深。
坑口上头搭着几根粗树枝,树枝上面盖着一层桦树皮和松枝。
桦树皮被雨水泡得发白了,松枝也耷拉了,可好歹还撑着。
搁在东北的老辈人嘴里,这东西叫地窨子。
这玩意比地窝子还简陋。
地窝子好歹还有半截墙,地印子连墙都没有,就是拿树枝和皮子在坑口上搭了个顶,人钻进去,蜷着身子躺下。
头顶上方是桦树皮和松枝,身底下是铺了一层干松针的硬土。
搁在晴天还成,遮风挡雨的。
可搁在连阴雨的天气里头,坑底渗水,干松针泡成了烂糊,人躺在里头跟泡在泥巴汤里似的。
彭金善先钻了进去,他拿手在坑底摸了一下。
松针还是湿的,可比前几天好了些。
他把外头捡来的几把新松针铺了上去。
然后招呼弟弟钻进来。
两个半大小子蜷在地印子里头,背靠着背。
天已经全黑了。
老林子里头的夜来得早,也来得彻底。
即便夜空上挂着月亮,但是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下,地窨子里也依旧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松针底下的虫子偶尔嗞嗞地响两声。
彭银善的呼吸渐渐慢了。
肚子里头有了食儿,人就容易犯困。
搁在饿了好几天的半大小子身上,一顿饱饭下去,整个人就跟泄了气似的,软了。
不一会儿,弟弟的呼吸就变得均匀了。
彭金善没有睡。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上方黑乎乎的桦树皮。
脑子里头转着明天的事儿。
捞鱼,拿鱼换盐。
最重要的事……跟虎子叔搞好关系。
往后在这老林子里头,好歹有个着落。
他想着想着,嘴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从老家出来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睡觉之前笑过了。
……
第二天。
天刚擦亮的时候,彭金善就醒了。
他从地印子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
山里头的空气被暴雨洗过了一遍,清冽得像是刚从泉眼里冒出来的水。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
日头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光。
林子里雾蒙蒙的,松树和白桦树的轮廓在雾里头影影绰绰。
他拍了拍弟弟。
“走。捞鱼去。”
……
老驿站。
陈拙是被赤霞拿脑袋拱醒的。
狼的脑袋硬邦邦的,拱在人的胳膊肘上,跟搁了一块石头似的。
他翻了个身,拿手推了一下赤霞的脑袋。
“去去去,一大早的。”
赤霞没走。
它蹲在灶房门口,耳朵竖着,鼻子冲着外头嗅了两下。
尾巴没动。
说明外头没有危险,但有情况。
陈拙坐起身来,拿手揉了揉眼睛。
灶房里的火早就灭了。
灶膛口只剩下一堆白灰和几截没烧透的炭棒子。
顾学军睡在灶台旁边的条凳上,一条腿搭在凳沿上,另一条腿垂在地上,打着呼噜,呼得山响。
陈拙没叫他。
他站起身来,走到灶房门口。
外头的天刚刚亮。
日头还没爬上山脊,天边泛着一层鱼肚白。
雾气从溪沟那头漫过来,贴着地面走,把驿站前头的空场子罩了一层薄纱似的白。
空气里头带着一股子雨后特有的湿润和草木的清气。
他深吸了一口,然后目光往溪沟那头看了一眼。
溪沟的水比前两天退了些。
浑黄色变成了土黄色,水面上的枯枝和碎叶少了大半。
可水流还是比正常时候大了不少。
哗哗地响着,从上游往下游奔。
他的目光顺着溪沟往下游扫了一截。
下游不远处,溪沟拐了个弯。
弯道的地方,几根被山洪冲下来的粗原木横七竖八地卡在了沟沿上。
原木后头堵了一层碎枝和泥沙,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矮坝。
矮坝后头,积了一汪浅浅的回水。
回水不大,也就丈把见方。
可水面上有东西在动。
一层密密麻麻的鱼头。
鱼嘴在水面上一张一合的,吧唧吧唧地响。
声音不大,可搁在清晨的山坳里头,格外分明。
陈拙的眉头动了一下。
翻坑。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暴雨过后,山洪把上游溪沟里的鱼冲了下来。
冲到了这道天然矮坝跟前,堵住了。
鱼回不去上游,下游的出口又被碎枝和泥沙堵了个严实。
困在这汪回水里头,水质浑浊,含氧量低,鱼就翻了坑。
搁在这年月,这些鱼可不是白来的。
这可是老天爷赏的饭。
……
顾学军被他从条凳上拽起来的时候,还没彻底醒。
两只眼睛眯缝着,嘴里嘟囔了一句:
“干啥啊虎子?”
陈拙把他拽到灶房门口,朝溪沟下游那汪回水一指。
“懒死你算了,肉都跑到眼前还不知道吃。你看那头是啥。”
顾学军揉了揉眼,往那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眼珠子倏地就圆了。
“嚯!”
他一个激灵,瞌睡全没了。
“这他大爷的,全是鱼!”
“一窝子的鱼!”
他拿手挠了挠脑袋,咽了一口口水。
“虎子,这得有多少斤?”
陈拙扫了一眼水面上那层鱼头的密度,心里头粗粗估了一下。
“光这一汪,少说也有个百十来斤。”
“而且不光是这一处。”
他拿手往更远处指了指。
“你想想,这一场暴雨下了多少天?溪沟涨了多大?冲下来的鱼得有多少?”
“搁在鬼哭沟这一片,像这种矮坝堵出来的回水塘子,肯定不止一个。”
“上游的、下游的、岔沟里的,加一块儿……”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几千斤打底。”
顾学军咂摸了一下嘴巴。
“几千斤的鱼……”
他的眼珠子转了两下。
“虎子,你不是说这大车店要靠山吃山吗?”
“这不就来了。”
陈拙没接话。
他转身回了灶房,从褡裢里摸出了那个旧账本和铅笔头。
翻开本子,在上头写了几行字。
写的是眼下手头有的东西:粗盐、红骨岩盐、熊膏脂蜡、风干肉排、葛仙米。
还有眼下缺的东西:粮食、药材、铁器、布匹。
以及眼下山里头白来的东西:翻坑鱼。
他拿铅笔头在“翻坑鱼”底下画了一道线。
“鱼是好东西。”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褡裢里。
“可鱼不耐放。”
“搁在眼下这个天气,打上来的鱼搁在外头,半天就臭了。”
“想把鱼变成能存得住的东西,就得腌。”
“腌鱼得用盐。”
“我手里的红骨岩盐够腌个几十斤鱼的。”
“可要是想把整条沟里的翻坑鱼全捞上来……”
他摇了摇头。
“盐还是不够。”
顾学军听着,拿手指头在下巴上刮了两下。
“那你打算咋整?”
陈拙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着搪瓷缸子走到灶房门口,蹲在门槛上。
目光越过空场子,落在了远处山坡上的那条运材道上。
运材道被泥石流冲断了一截,碎石和断树桩子堆在路面上。
可运材道的另一头,弯弯曲曲地往山里头延伸。
延伸的方向,是红旗林业局的伐木点和贮木场。
而在运材道的旁边,有一条更窄的路。
不是马车走的路。
是铁轨。
而且还是森林里特有的窄轨铁路。
搁在长白山的林区里头,这种窄轨铁路是专门给森林小火车跑的。
森林小火车不是正经的火车。
这类型的小火车通常都有车头矮、车厢窄、轮距短的特点。
跑起来突突突地响,像是一头老牛在喘气。
可这东西的载货量不小。
一趟能拉十来立方的原木,或者几千斤的货物。
搁在深山老林子里头,这是唯一能跑车的铁道。
陈拙的目光在那条窄轨铁路上停了两息。
他正想着什么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从溪沟上游那头传过来,而且听声音还跑得很急。
紧接着,两个瘦小的身影从矮坡后头蹿了出来。
是彭金善和彭银善。
两个半大小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驿站门口。
彭金善的脸涨得通红,嘴里喘着粗气。
彭银善跟在他后头,一瘸一拐的,差点摔了一跤。
“虎子叔!”
彭金善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一只手往身后的林子里指了指。
“林子里……有人!”
陈拙站起身来。
“啥人?”
“俺不知道!”
彭金善的眼珠子里带着慌。
“有一辆……一辆铁皮车停在那儿!”
“铁轨上头!”
“俺跟弟弟路过的时候看见了,有人在搬东西!”
他下意识地往陈拙身后退了半步。
搁在彭金善的脑子里,铁轨上的铁皮车就是公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