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家的东西搁在这深山老林子里,意味着公家的人来了。
公家的人来了,他和弟弟这种没有路条的盲流,就得躲。
躲不及时,就得跑。
跑不及时……
他不敢往下想。
所以他兄弟俩撒腿就跑,跑的方向是往大车店这头。
搁在他的脑子里,大车店是虎子叔的地方。
虎子叔说过不会把他们的事儿说出去。
搁在这老林子里头,虎子叔是他俩唯一能信的人。
陈拙看了看彭金善的脸色,又看了看缩在他哥身后的彭银善。
他没多问,只是拍了拍彭金善的肩膀。
“你俩搁在这儿待着。”
“哪儿也别去。”
“我去看看。”
他从灶房门口的横梁上取下了猎刀,别在腰间。
又冲赤霞打了个响指。
赤霞从门口蹿了出去,灰白色的影子在晨雾里一闪就没了。
乌云也跟了上来,鼻子贴着地面嗅着。
顾学军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虎子,用不用我跟着?”
“不用。”
陈拙头也没回。
“你看着他俩。”
说罢,他沿着溪沟边上的碎石路,朝着彭金善手指的方向走。
……
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
穿过了一片被泥石流冲得东倒西歪的灌木丛。
绕过了两道矮坡。
窄轨铁路就出现在了眼前。
两根锈迹斑斑的铁轨,搁在碎石路基上,弯弯曲曲地从山坳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
铁轨之间的枕木是粗松木的,被雨水泡得发黑了。
有几段路基被山洪冲垮了,枕木歪歪斜斜地搁在泥水里。
有一处更严重,一棵碗口粗的落叶松被泥石流从山坡上推了下来,横着砸在了铁轨上头。
树干把铁轨压弯了一截,枕木碎了两根。
铁轨旁边,停着一辆森林小火车。
车头是军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
烟囱歪了,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凹进去一块。
车头后头挂着两节平板车厢。
车厢上空荡荡的,没有货,只有铁皮板子上沾着一层泥水和松针。
车头跟前,一个人正弓着腰,两只手扒着那棵砸在铁轨上的倒木。
使劲地往外拽。
可那棵倒木粗得很,一个人压根拽不动。
他拽了几下,喘了几口粗气,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陈拙看见了他的脸,紧接着瞬间就笑了。
那人三十七八的年纪。
瘦高个儿,颧骨高耸,两腮凹了下去。
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上沾着松针和泥渣子。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铁路制服,制服的扣子掉了两颗,领口敞着,露出里头一截灰不溜秋的棉毛衫。
棉毛衫的领子上沾着一片松脂的黄渍。
脚上蹬着一双翻毛皮棉鞋,鞋帮子上全是泥巴。
这不是别人,正是老孙。
去年秋天马哈鱼汛的时候,鲜鱼专列上头的列车员。
陈拙跟他打过交道。
那回陈拙拿珍珠跟他换了一台红旗牌收音机和一块手表。
搁在黑市上做交易的人,讲的是一个信字。
老孙这人虽然路子野,可信义还在。
东西到手了,钱货两清,从来不多嘴。
陈拙后来跟林曼殊结婚的时候,老孙还托人送了两张去省城的卧铺票当贺礼。
搁在这年月,两张卧铺票比两瓶茅台都金贵。
“老孙!”
陈拙站在铁轨旁边,冲着那人喊了一嗓子。
老孙正弯着腰跟那棵倒木较劲呢。
猛地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吓了一跳。
他猛地直起腰,扭过头来。
看见陈拙的那一瞬,他的脸上先是一愣。
然后愣了不到一息的工夫,就变成了惊喜。
“陈同志?!”
他撒开了扒着倒木的手,大步朝陈拙走了过来。
“你咋搁在这儿?!”
他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脸上的汗,可脸上那股子劫后余生似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嘿,我跟你说,你可不知道我这两天遭的罪。”
他走到陈拙跟前,伸出手来。
陈拙握了握。
老孙的手心全是汗,还沾着松脂和铁锈。
指关节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有的已经破了,渗着淡红色的血水。
他这是搬倒木搬的。
陈拙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颧骨突出,眼窝凹陷,嘴唇干裂。
要是放赤脚医生那儿一看,这人至少有一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先别说了。”
陈拙拍了拍老孙的肩膀。
“跟我走。”
“先吃口热的。”
老孙一听“吃口热的”四个字,喉结先动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也不客气了。
“成!”
“你请客,我不推辞。”
……
回到大车店。
灶房里的火重新生了起来。
陈拙把昨晚剩下的菜团子搁在蒸屉上热了,又从锅底刮了小半碗汤,重新煮开了。
汤里头的油花已经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膜。
搁在锅里一热,白膜化开了,汤面上又飘起了奶黄色的油花。
味道比昨晚淡了些,可搁在饿了一两天的人嘴里,这就是人间至味。
老孙蹲在灶台前头,一手端着碗,一手攥着半个菜团子。
汤喝一口,菜团子咬一口。
喝汤的时候呼噜呼噜地响,咬菜团子的时候腮帮子鼓得跟松鼠藏松子似的。
吃完了以后,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冲着陈拙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陈兄弟。”
他咂摸了两下嘴巴。
“去年听你说手艺好,我还当你是吹牛。”
“今天一吃才知道,你这手艺是真不赖。”
“搁在城里的国营饭店里头,这一碗汤也不是谁都煮得出来的。”
陈拙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他把搪瓷缸子递给老孙,里头装的是温泉水烧开了放凉的。
“喝口水,缓缓。”
“然后跟我说说,你咋跑到这老林子里头来了?”
“这年月暴雨泥石流刚过去,山路还不太平。”
“你一个跑铁路的,不搁在车上待着,跑到这鬼哭沟来做啥?”
老孙灌了两口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两手搓了搓脸。
搓完了,脸上那股子疲惫就更明显了。
“说来话长,其实这都是上头的安排。”
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半截。
“陈兄弟,你也知道,眼下这年景不好。”
“先旱后涝的,各处的粮食都紧巴。”
“长白山里头虽说物产丰富,可架不住旱涝急转,口粮也跟着紧了。”
他拿手指头在搪瓷缸子的外壁上敲了两下。
“可老天爷有时候关了一扇门,也给你开一扇窗。”
“这场暴雨冲下来的鱼,你看见了没有?”
陈拙点了点头。
“翻坑鱼。”
“可不是嘛。”
老孙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光是你这鬼哭沟。”
“整个黑瞎子岭、红旗林场方圆几十里的山沟子里,到处都是翻坑的鱼。”
“溪沟、河道、洼地、堰塞湖……”
“随便一个回水塘子里,鱼头密得跟下饺子似的。”
他的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
“加一块儿,不敢说几万斤,上万斤肯定有。”
陈拙的眉头动了一下。
“上万斤?”
“实打实的。”
老孙重重地点了下头。
“公社那边已经得着信儿了。”
“搁在这灾荒年,上万斤的鱼可不就是救命粮吗?”
“公社当天就下了通知。”
“调集各个屯子的社员,组突击队。”
“带着麻袋、柳筐、抬筐,进山抢鱼。”
他伸出三根指头。
“说白了,就是生产自救。”
“搁在公社的文件里头,这叫搞副业。”
“可搁在老百姓的嘴里头,这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陈拙听着,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了。
公社组织社员进山捞鱼,这是好事。
可有一个问题。
“鱼是捞上来了。”
他看着老孙。
“可怎么往外运?”
老孙一听这话,苦笑了一声。
“你这不是问到点子上了嘛。”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
“上万斤的鱼,搁在深山老林子里头。”
“你用扁担挑?一个壮劳力一趟挑个五六十斤就了不起了。从山沟子里挑到山下的贮木场,来回得大半天。一天能挑两趟就是好手。”
“你用胶皮轱辘大车拉?那路你也看见了,泥石流冲的,坑坑洼洼,马车都进不去。”
“而且最要命的是……”
“鱼这东西不等人!”
“搁在眼下这个天气,三十来度,打上来的鱼搁在外头,到了晌午就开始臭了。”
“臭了就不能吃了。”
“就算腌了,搁在这种温度底下,盐不够厚的话,一样烂。”
“所以必须快。”
“捞上来就得运。”
“运出去就得处理。”
“人力和畜力根本赶不上鱼烂的速度。”
他拿手一指灶房外头,朝着窄轨铁路的方向。
“所以上头就把我们调过来了。”
“喏,就是森林小火车。”
陈拙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森林小火车原本是跑木材的。
从伐木点拉原木到山下的贮木场,一趟能拉十来立方。
搁在这深山老林子里头,窄轨铁路是唯一的大运量通道。
眼下暴雨过后,公路断了,马车进不来。
可窄轨铁路虽然也受了损,但路基是碎石的,比土路扛得住。
修一修、清一清倒木,照样能跑。
用森林小火车运鱼,一趟拉几千斤不在话下。
从山沟子里拉到山下的贮木场,再转装到大卡车上运走。
速度比人挑马拉快了十倍。
搁在鱼烂之前运出去,才有可能保住这批救命粮。
“可你这火车……”
陈拙拿下巴朝外头努了努。
“叫倒木砸了。”
老孙的脸色又苦了。
“可不是咋的。”
“昨天傍黑天开过来的时候,天都暗了,没看清前头有倒木。”
“等看清了,刹车都来不及。”
“好在速度不快,没脱轨。”
“可车头让倒木挤在铁轨上头,动弹不了了。”
“我一个人搬了大半夜,愣是没搬动。”
他伸出两只手,给陈拙看那几个破了的血泡。
“指头都磨秃了。”
陈拙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外头灶房门口蹲着的赤霞。
赤霞的耳朵竖着,琥珀色的眼珠子盯着老孙看了两眼,又移开了。
陈拙站起身来。
“走。”
“我帮你搬。”
老孙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那倒木碗口粗,两三百斤的分量,我一个人搬不动……”
陈拙嘿了一声。
“谁说我一个人了?”
他冲着灶房外头喊了一嗓子。
“石头!起来干活了!”
灶台旁边的条凳上,顾学军正打着呼噜呢。
被这一嗓子喊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凳上滚下来。
“干啥干啥?”
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
陈拙又看了看灶房门口缩着的彭金善兄弟俩。
两个半大小子蹲在门口的角落里,一直没敢吭声。
彭金善的目光一直盯着老孙看。
眼珠子里头的戒备还没有完全消散。
陈拙冲他微微一点头。
“金子。”
彭金善身子一紧。
“没事。”
陈拙的声音放得很平。
“这是我的朋友。”
“不是保卫科的。”
彭金善的肩膀松了一下。
可他的目光还是在老孙身上多停了两息,才慢慢地移开了。
陈拙没再多说。
他从灶房里翻出了一根粗麻绳和两截木杠子。
木杠子是从老驿站的横梁上拆下来的旧料,胳膊粗细,结实得很。
一行人往窄轨铁路那头走。
走到倒木跟前的时候,陈拙先绕着倒木转了一圈。
拿手在树干上拍了两下。
树干是落叶松的,泡了水以后更沉了。
他目测了一下受力点。
然后把粗麻绳从树干底下穿过去,绕了两圈,打了个活扣。
麻绳的另一头拴在了两截木杠子上。
“石头,你和老孙一人抬一头。”
“金子,你跟你弟弟拽麻绳。”
“听我喊号。”
四个人各就各位。
赤霞蹲在铁轨旁边,歪着脑袋看着这帮人折腾,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一——二——起!”
陈拙一声喊。
四个人同时使劲。
木杠子往上一撬。
麻绳往外一拽。
树干“嘎吱”一声,从铁轨上松了。
又使了两下劲,树干从铁轨上头滚了下来。
落在路基旁边的碎石上,“咚”的一声闷响。
碎石溅了一地。
老孙喘着粗气,拿袖子擦了一把汗。
看着那棵倒木从铁轨上滚了下来,他的脸上露出了一股子如释重负的表情。
“嗐……”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一个人搬了大半夜没搬动。”
“你们几个上来,三下五除二就完了。”
他拿手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陈兄弟,我老孙这回又欠你一个人情。”
陈拙擦了擦手上的松脂。
“别客气。”
他看了看铁轨上被倒木压弯的那一截。
弯得不算厉害,用几块石头垫一垫,将就着还能跑。
碎了的两根枕木也不是大问题,从旁边的林子里砍两截松木替上去就成。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孙。”
“嗯?”
“你这火车修好了以后,打算去哪儿拉鱼?”
老孙拿手往南面一指。
“黑瞎子岭南坡,红松沟那头。”
“公社的突击队已经在那儿了。”
“听说光那一个沟里头,翻坑的鱼就有好几千斤。”
他看了看陈拙,眼珠子转了一下。
“陈兄弟。”
“你这大车店搁在鬼哭沟正当中间。”
“从红松沟拉鱼出来,正好路过你这儿。”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不妨说说。”
陈拙看着他。
也笑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搁在这年月,做买卖不叫做买卖。
叫搞副业。
叫生产自救。
叫互通有无、以物易物。
怎么叫都行。
关键是……
你手里有别人要的东西。
别人手里有你要的东西。
搁在一块儿,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