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司机是跟顾学军一块儿来的,姓赵,三十来岁,闷葫芦一个,话不多,可开车是把好手。
赵司机被顾学军的目光戳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微微一点头。
那意思是:他教过顾学军几回。
顾学军搓了搓手,跃跃欲试。
“学了点。”
“不太熟练。”
“走直道还成,拐弯有时候打不准方向盘。”
陈拙嗤了一声。
“用不着你拐弯。”
“也用不着你跑多远。”
他拿手往空场子外头那辆CA10一指。
“你就把那车开到溪沟边上去。”
“停稳了。”
“把大灯打开。”
“冲着水面照。”
顾学军眨了眨眼。
“就……就这?”
“就这。”
“你只管踩着油门给我发电就行。”
“灯亮着,别熄火。”
“剩下的,我来。”
顾学军一头雾水,可他也没多问。
跟陈拙搭档这么久了,他早就习惯了,虎子让他干啥,他就干啥,准没错。
……
半个时辰以后。
解放CA10停在了溪沟拐弯处的碎石滩上。
车头冲着水面。
两只大灯亮着。
解放CA10的大灯是白炽灯泡的,搁在正常年月里不算多亮。
可搁在这种天色将明未明的山坳里头,两束白光从车头上射出去,直直地打在了溪沟的水面上。
白光在浑黄色的水面上砸出了两个亮堂堂的光圈。
光圈从水面往下穿,穿进了浅浅的溪水里头。
水底下的碎石、烂叶、沉泥,全被照得清清楚楚。
引擎突突突地响着。
排气管冒着一缕淡蓝色的烟。
顾学军坐在驾驶室里头,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脚踩着油门。
赵司机坐在副驾驶上,拿眼睛盯着仪表盘,随时准备搭手。
他俩谁也不知道陈拙要干啥。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儿,让他俩这辈子都忘不了。
大灯的白光打在水面上以后,头几息啥动静也没有。
浑黄色的水面还是老样子,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可就在第四息、第五息的工夫。
水面动了。
不是一条鱼动。
是一片。
光圈底下的水面,忽然像是被人从底下捅了一棍子。
先是一个水花。
然后是两个、三个、五个、十个。
紧接着,水花像是开了锅似的,密密麻麻地从水面上炸开了。
“噼啪、噼啪、噼啪——”
声音连成了一片。
像是有人拿一把碎石子往铁盆里撒。
一条细鳞鲑从水底下蹿了出来。
不是游出来的。
是蹿出来的。
整条鱼从水面上弹了起来,弹了足有一尺多高。
鳞片在大灯的白光底下闪了一下,银白色的,亮得刺眼。
鱼在半空中扭了一下身子,又“啪”的一声摔回了水面。
溅起了一蓬水花。
紧跟着,第二条、第三条。
然后就不是一条一条的了。
是一片一片的。
水面上像是下了一场鱼雨。
细鳞鲑、花羔红点鲑、山鲇子,大的有巴掌长,小的也有筷子长。
搁在大灯的白光底下,这些鱼像是被光吸住了似的,一条接一条地从水底下往上蹿。
蹿到了水面上头,有些落回了水里。
可有些蹿得太高了,偏了方向,直接蹦到了溪沟边上的碎石滩上。
“啪嗒。”
一条巴掌长的细鳞鲑摔在了碎石上,尾巴扑棱了两下。
“啪嗒。啪嗒。”
又是两条。
紧跟着,岸上的鱼越来越多。
像是有人拿桶往岸上倒似的。
碎石滩上全是活蹦乱跳的鱼。
鳞片在大灯的白光和晨曦里头闪着银光,尾巴拍打着碎石,噼啪噼啪地响成了一片。
这就是趋光性。
搁在老辈渔民的嘴里头,管这个叫“照鱼”。
鱼这东西有个天性。
搁在暗处的鱼见了光,就往光的方向扎。
尤其是翻坑的鱼,本来就搁在浑水里头憋得慌,氧气不足,浑身难受。
忽然见了一束亮光,就跟溺水的人见了救命绳似的,拼了命地往那头蹿。
蹿着蹿着,就蹿出了水面。
出了水面,方向一偏,就蹦到了岸上。
搁在好年景,这个法子只有沿海的渔民才用。
夜里头拿着火把或者煤油灯照着水面,鱼就往船边上凑。
可眼下不是好年景。
眼下是荒年。
荒年里头,啥法子管用就用啥法子。
陈拙不用火把,不用煤油灯。
他用的是解放CA10的大灯。
两百瓦的白炽灯泡,搁在这种深山老林子里头的溪沟上,那亮度比十把火把加一块儿还亮。
照出来的光打在水面上,方圆两三丈的范围全是白花花的。
鱼不疯才怪。
……
顾学军坐在驾驶室里头,两只手攥着方向盘,下巴差点磕在方向盘上。
他瞪大了眼珠子,看着挡风玻璃外头那一幕。
水面上像是炸了锅。
银白色的鱼一条接一条地从水里蹿出来。
有的蹿到了半空中,在大灯的光柱里头打了个旋,鳞片闪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有的直接蹦到了岸上,在碎石滩上扑棱着,活蹦乱跳。
他的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我的天爷……”
赵司机也呆了。
他是个闷葫芦,平时话少得跟锯嘴的葫芦似的。
可这会儿,他的嘴巴也张了。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得发紧。
他跑了几年的林区运输线,见过大场面。
楞场上几十立方的原木往下溜,那动静震天响。
可他从来没见过鱼像下饺子似的往岸上蹦。
彭金善和彭银善蹲在溪沟边上的一棵歪脖子松树后头。
陈拙让他们过来帮忙捡鱼的。
可这两个半大小子这会儿连动都不动。
彭银善的嘴巴张得老大,下巴上还挂着一根没擦干净的口水丝。
他那双原本木木的眼珠子,这会儿瞪得像两颗黑棋子。
彭金善的反应稍好些。
可他攥着柳筐的两只手也在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搁在一个饿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半大小子眼里,眼前这一幕不是鱼在跳。
是粮食在跳。
是命在跳。
陈拙站在碎石滩上,脚底下已经全是鱼了。
鱼尾巴拍在他的千层底布鞋面上,打得啪啪响。
他弯下腰,一手捞起一条巴掌长的细鳞鲑,掂了掂。
肉厚、鳞密、脊背上的花纹清晰。
好鱼。
他把鱼往身旁的柳筐里一扔。
鱼在筐里扑棱了两下,安静了。
然后他直起腰,冲着松树后头那俩半大小子喊了一嗓子。
“愣着干啥?”
“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