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林场。
运输科的办公室墙上贴着一张省林业局下发的安全生产宣传画,画上的伐木工人戴着柳条帽,笑得一脸灿烂。
画的边角已经卷了,被潮气泡得起了皮。
郝铁军从外头走进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身的松脂味儿和泥巴味儿。
工装的袖口磨出了新的毛边,领子上又多了两块黄渍。
脸上倒是精神了不少。
比出发前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好了几个色号。
他往自个儿的椅子上一坐,屁股还没坐热,手先摸上了桌角那只搪瓷茶缸。
缸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他也不嫌,仰脖子灌了两大口。
水从嘴角淌了下来,顺着下巴上的青茬子往脖子里钻。
他拿袖子擦了擦,长长地吐了口气。
“嗐。”
他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
“总算回来了。”
运输科的办公室里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三十来岁的调度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鞋面上沾着锯末。
另一个是个年轻的文书,戴着眼镜,正拿着铅笔在一叠油印的表格上划拉。
调度员抬起头来,看了郝铁军一眼。
“铁军,你们这趟可够久的。”
“四辆车出去了六七天。”
“我还寻思是不是出了啥岔子。”
他的目光往郝铁军身上扫了一遍:
“木材没事吧?”
“那几车红松原木可是省里点了名要的,万一出了岔子……”
“没事。”
郝铁军摆了摆手。
“四车木头,一根没少。”
“马也没伤着,就是掉了点膘。”
调度员松了口气。
“那就好。”
“这几天场里头忙得脚打后脑勺,暴雨冲了好几段运材道。”
“楞场那头的木头堆塌了一垛,压了两根电杆料。”
“工人抢了两天才清完。”
郝铁军听着,嘴里又灌了一口凉茶水。
他把茶缸子搁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脑袋后头,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我跟你说,这回出去,本来是要出事了。”
“冰雹加暴雨,山路断了,溪沟涨了。”
“好家伙,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眼看那批木材是要折在那了。”
“好在我运气好。”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调度员的好奇心顿时就勾上来了。
他把手里的铅笔搁下,两条胳膊撑在桌面上:
“咋运气好了?铁军,你倒是说啊。”
旁边那个年轻文书也摘了眼镜,拿眼镜布擦了擦镜片,不着痕迹地竖起了耳朵。
郝铁军嘿嘿一笑:
“我遇上了一个驿站。”
“而且还是以前留下的老驿站。”
“就在鬼哭沟黑瞎子岭那头。”
这话一出,调度员先愣了一下。
然后就哈哈大笑出声。
“郝石头,你就扯吧!”
“鬼哭沟那个老驿站?”
“那地方不是早就荒了吗?”
“里头的房子前年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塌了大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拿手指头朝郝铁军的方向点了两下:
“你就算进了那个破房子,难不成还有粮食?还有热水?”
年轻文书也笑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就是。”
“那地方荒了好几年了,谁搁那儿给你预备热水?”
郝铁军非但不恼,嘿了一声,拿指头往桌面上一杵。
“这怎么就不可能?”
“我去的时候,那老驿站里就是有人。”
“就是有热水,有粮食。”
他拿手掌在面前比划了一下。
“而且——”
他故意停了一下。
调度员和文书同时把脖子伸长了。
“而且咋?”
“咱们还喝了一锅飞龙汤。”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瞬间就炸了。
“飞龙汤?!”
调度员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差点把椅子蹬翻了。
“你说啥?飞龙汤?”
年轻文书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郝铁军的嘴角弯得更深了。
“正经的飞龙汤。”
“两只飞龙,清水炖的。”
“不搁姜,不搁料酒,啥佐料都不搁。”
“就搁了一小撮粗盐,两棵从溪沟边上薅的野葱。”
他拿手指头比划着。
“锅盖一掀,那个味儿……”
他仰起脖子,鼻子在空气里吸了一下,像是又闻到了那股味儿似的。
“鲜得骨头缝里都往外冒油。”
“汤炖到了奶白色,稠乎乎的,像是牛奶。”
“舀一勺往碗里倒,汤面上飘着一层细密的油花。”
“嘴唇碰上去,先是烫。”
“然后是鲜。”
“从舌尖上划过去,一路烫到了嗓子眼儿。”
“再从嗓子眼儿往下,一直烫到胃底。”
他拿手掌在自个儿的肚子上按了一下。
“那滋味儿。”
“搁在饿了好几天的肚子里头……”
他闭了一下眼,仿佛还在回味似的:
“我郝铁军只觉得,这辈子没喝过那么好喝的汤。”
办公室里的调度员,喉结滚了一下。
年轻文书也咽了一口口水。
搁在这年月,林场工人的伙食也就是苞米面糊糊、窝头、咸菜条子。
有时候能见着几块冻豆腐算是改善。
飞龙汤?
那是过年都不一定喝得着的东西。
“还有…”
“还有?!”
众人齐齐惊呼。
郝铁军只觉得出去见了世面,回来再见到林场这些运输科的同志。总感觉他们有些少见多怪,于是又补了一句。
“老驿站里还有二合面的馒头。”
“刚出锅的时候热乎乎的,皮子蒸出来白白软软,掰开了里头甚至还冒着热气。”
调度员的脸上写满了羡慕。
他趁着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连忙往郝铁军跟前凑了凑,拿胳膊肘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铁军。”
“咱俩是哥们不?”
他的口吻比平时亲热多了:
“好兄弟,好科长……”
“下回运送木材的时候,你让我去呗!”
郝铁军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
“你是想去运送木材,为运输科做贡献呢?”
“还是单纯想去那老驿站歇脚,喝一锅热腾腾的飞龙汤?”
那调度员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咱不能两个都要吗?”
郝铁军摇了摇头,失笑。
他拿手指头点了点调度员的脑门子。
“你呀。”
“林场的安排得看领导的,我说了不算。”
“不过…”
他把茶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以后要是经过黑瞎子岭鬼哭沟的时候,倒是确实可以在那里歇歇脚。”
“那驿站里头有人,有灶台,有热水。”
“搁在老林子里跑了几十里山路的人,到了那儿,起码能暖和暖和,填口热的。”
他把茶缸子搁下,语气沉了些:
“那个人,叫陈拙。”
“马坡屯的。”
“公社和林业局特批的转运站站长。”
“是个有本事的后生。”
调度员听到“马坡屯”三个字,眉毛挑了一下。
“马坡屯?那不是林蕴之搁在的那个屯子……”
“可不就是。”
郝铁军点了点头。
“林蕴之就是他老丈人。”
调度员嚯了一声,听到这里,顿时了然,猛地拿手掌拍了一下大腿。
“林老师的女婿?”
“难怪难怪。”
“那可是个能人家。”
……
马坡屯。
三天以后。
陈拙站在自家院子里头的自留地旁边。
自留地不大,院墙根底下的那一小溜,也就两三步宽、七八步长。
搁在好年景,这点地种个葱蒜都不够使的。
可搁在眼下,自留地里的东西就金贵了。
六月里下种的小白菜和水萝卜,搁了半个月,已经出了苗。
小白菜的苗有巴掌高了,叶子嫩绿嫩绿的,边缘泛着一层淡黄。
暴雨那几天泡了水,有几棵蔫了,可大部分还撑着。
水萝卜更皮实些,叶子蓬蓬的,拿手拨开叶子底下一看,萝卜的头已经从土里拱了出来,红通通的,拇指粗细。
搁在正常年景,这种水萝卜还得再长半个月才能拔。
可眼下等不了了。
半大不小的也得拔。
陈拙蹲下身子,拿手在水萝卜根部的土里扒拉了两下。
萝卜的根须扎得不深,一拔就出来了。
带着一小团湿泥。
他把萝卜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泥蹭掉了,露出底下红白相间的皮。
他拔了十来根水萝卜,又掐了一把小白菜。
白菜叶子搁在手心里,嫩得能掐出水来。
他把这些菜搁在一块粗布上裹好,又从仓房里翻出了几样东西,粗盐、半袋子高粱面、一小团用桦树皮裹着的熊膏脂蜡。
都塞进了桦树皮篓子里。
出发之前,他去了一趟大队部。
顾水生蹲在大队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旱烟杆子。
旱烟杆子里没装烟叶,这阵子烟叶也紧缺,供销社的货架上好几天没补过货了。
他就那么攥着空烟杆子,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虎子,铁壳稗咋分?”
陈拙把篓子搁在台阶上,蹲到了顾水生旁边。
“按人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