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屯子一百多号人,一人先分三斤。”
“三斤铁壳稗搁在家里头,掺在苞米面里蒸窝头,能多撑个十来天。”
“剩下的留在天坑里头,不动。”
“那是压仓底的粮。”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顾水生点了点头。
“变异铁荚大豆呢?”
“大豆不分。”
陈拙从褡裢里摸出一个粗布口袋,口袋里头装着几十粒黑褐色的豆子。
豆子的个头比寻常大豆大了一圈,表面的荚壳粗硬得很,像是裹了一层铁皮。
“这些种子金贵。”
“一颗都不能浪费。”
“搁在天坑里继续种。”
“等秋天收了,留一半当种子,另一半才能分。”
他把粗布口袋扎好了口,递给了顾水生。
“叔,这些种子你看着安排。”
“天坑里的地我走之前已经翻过一遍了。”
“趁着刚下过雨,地里的墒情好,这两天就把大豆种下去。”
“种的时候隔一拃远一棵,别挤。”
“这东西的根系比普通大豆粗,挤了长不开。”
顾水生把口袋接过去,掂了掂。
“成。”
他又掂了两下,像是在掂这几十粒种子的分量。
掂的不是轻重。
是往后几百号人的口粮。
陈拙站起身来,把篓子往肩上一搭。
“叔,我进山了。”
“大车店那头还得收拾。”
“主屋的框架得赶在入秋之前搭起来。”
“要不然冬天的时候,马帮路过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顾水生嗯了一声。
“去吧。”
“家里头有我和老四叔看着。”
“曼殊那头,屯子里的老娘们会照应。”
陈拙点了点头,转身往屯口走。
赤霞和乌云已经在歪脖子老榆树底下等着了。
一狼一犬,看见他出来,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赤霞抖了抖身上的灰,迈开步子走在了前头。
乌云颠颠儿地跟在陈拙的裤腿旁边,鼻子贴着地面嗅着。
三个影子,一前一中一后,沿着老运材道往山里头走。
日头刚从东边的山脊上爬起来。
照在他们背上,把三条影子拉得老长。
……
从马坡屯到鬼哭沟,走了大半天的路。
路上的泥石流已经被日头晒干了一些,可有几段还是稀烂的。
陈拙拿猎刀砍了一根杂木棍子拄着,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里钻。
路过一片背阴的洼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洼地里积着一汪浅浅的雨水。
水面上飘着一层绿幽幽的东西。
墨绿色的,薄薄的,像是一片片被泡发了的干木耳。
这是陈拙之前发现的葛仙米,那个时候,他发现的葛仙米长在温泉内部。
这东西跟雷声菌有些像,都是趁着雨水和湿气冒出来的。
可葛仙米比雷声菌更耐放。
风干了以后搁在阴凉处,能存好几个月。
泡发了煮汤、拌菜都成。
陈拙从洼地里捞了两捧,搁在桦树皮篓子里沥着水。
也没多停。
往后的路上,每遇着一处有积水的洼地,他就捞上一把。
等走到鬼哭沟的时候,篓子里已经攒了小半袋子。
……
老驿站。
陈拙把篓子搁在灶台上,先去了后院。
后院的石板盖子还搁在原处,边缘的枯草和泥土没被动过。
他把石板挪开,钻进了明窖。
又从明窖底下的暗窖翻进去。
沿着暗道走了一截,到了那处地下温泉。
温泉的蒸汽还是老样子,袅袅地往上冒着。
热气扑在脸上,像是搁在蒸笼上方。
岩壁缝隙里头的石韦草还活着,叶片舒展着,翠绿翠绿的。
上回带回来的金丝根须种在了温泉旁边的一道岩缝里。
他蹲下身来,把明子凑近了看。
根结还搁在浮石粉末里,没有动过的痕迹。
他拿手指头轻轻拨了拨。
根结的表面那层金黄色的绒毛,好像比上回厚了一丝,这丝变化极其细微。
可搁在这种极端的环境里,哪怕只是多了一根绒毛,也说明这东西还活着。
陈拙把拨开的浮石粉末重新盖好了,没有多碰。
这东西急不得,得慢慢养,反正眼下也用不着,他也不着急。
他又把路上捞的那些葛仙米搁在了温泉旁边的一块湿石头上。
石头的表面被蒸汽润着,温温的,不干也不涝。
葛仙米搁在上头,用不了几天就能长出新的来。
搁在这个地下暖房里头,没有日晒,没有虫害,温度湿度又恒定。
等养上一阵子,这些葛仙米就是源源不断的菜。
从暗窖里爬回地面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
陈拙在灶房里头摆开了阵势,把灶膛里的火生了起来。
干柴是落叶松的枯枝,噼啪地响着,火苗子蹿了老高。
从家里带来的水萝卜洗了,切成了薄片。
萝卜片搁在案板上,红白相间的,水灵灵的。
小白菜也洗了,切成了寸段。
高粱面搁在搪瓷盆里,加了半盆水,搅成了糊。
灶台上的铁锅烧热了。
他从桦树皮里头掐了一小块熊膏脂蜡,扔进了锅底。
膏体一碰热锅,嗞地一声就化了。
奶黄色的油花在锅底铺开。
一股子松柏混着油脂的浓香从锅里头冒了出来。
他把萝卜片倒进锅里。
萝卜片在熊膏脂蜡的油花里翻了几个滚。
边缘微微焦了,带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咸香味和萝卜的清甜味搅在了一块儿。
然后加水,大半锅。
水开了以后,把高粱面糊往锅里倒。
一边倒一边拿铁勺搅。
面糊在滚水里打了旋,变成了一团一团的疙瘩。
大的有拇指肚那么大,小的跟芝麻粒似的。
面疙瘩在汤里头翻滚着,吸饱了汤汁,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
最后把小白菜段往锅里一撒。
白菜叶子在热汤里打了个滚,从嫩绿变成了深绿。
一锅高粱面疙瘩汤就成了。
搁在好年景,这东西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可搁在这深山老林子里的大车店灶房里头,热腾腾的白烟从锅里冒出来,裹着面疙瘩的咸香、水萝卜的清甜、白菜叶子的草味儿、还有熊膏脂蜡那股子说不上来的厚重油香。
搁在一个人的灶房里,这就是正经的一顿饭。
陈拙用大铁勺搅了搅,盛了一碗。
汤是浑的,泛着微微的奶黄色。
碗里的面疙瘩一颗一颗的,像是河滩上的鹅卵石。
萝卜片和白菜叶子浮在上头,红白绿三个颜色。
他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的那截树墩子上。
赤霞蹲在他左手边,乌云趴在他右手边。
他喝了一口汤,又给赤霞和乌云各倒了半碗在搪瓷盆里。
一狼一犬把脑袋凑到盆子跟前,呼噜呼噜地舔了起来。
……
陈拙正琢磨着吃完饭以后去转转驿站后头那片缓坡,他打算在那儿开两亩荒地,种点土豆和大白菜。
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是车轱辘碾过泥地的吱嘎声。
紧跟着,是一个男人的说话声。
声音从山坳的东口传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听不太真切。
赤霞的耳朵竖了起来。
它从灶房门口站起身来,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
没有发出咆哮。
只是尾巴微微晃了两下。
说明来的不是野兽,是人,而且还是赤霞认识味道的人。
陈拙把碗搁在树墩子上,站起身来,往空场子的边上走了两步。
这时候,又一个声音从东口那头传了过来。
比先前那个声音更近了。
“哎呀,这里咋还有一个人啊?”
这声音…
陈拙愣了一下。
他这会儿站在灶房里头,从外头看不见他。
外头的人说这里有一个人,说的肯定不是他。
那问题来了,这声音说的是谁?
他眯了眯眼,迈步往灶房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
山坳的东口那头,一辆军绿色的解放CA10卡车突突地开了进来。
卡车的漆皮还是那副德行,剥落了大半。
车头上的五角星锈得更厉害了,像是多挨了几场雨。
车斗子敞着,里头用帆布苫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驾驶室的副驾驶那头,一个人正探出半个身子,脑袋从车窗里伸出来,往空场子这边张望。
是顾学军。
他的脸比陈拙上回见他的时候黑了一圈,腮帮子瘦了些,可眼睛倒是精神。
他正扭着脖子,往空场子中间的方向看。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空场子的边上,靠近溪沟拐弯处的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的身形瘦小,缩在松树底下,背靠着树干。
领口敞着,露出里头一截黑乎乎的棉布背心。
背心上头打着好几个补丁,补丁的颜色深深浅浅的,跟打了一身花似的。
脚上穿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鞋底子磨得只剩了薄薄的一层,鞋帮子上开了口,露出了里头灰白色的裹脚布。
那人的脸埋在两只胳膊中间,看不清长相。
只能看见一脑袋乱蓬蓬的头发,黑一绺白一绺的,像是一团没理过的干草。
肩膀骨从衣裳底下顶了出来,一高一低的。
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架子。
一看就是好些天没吃过正经饭了。
卡车停了。
引擎的突突声灭了。
陈拙冲着顾学军,朝那边努了努嘴:
“学军,那里的该不会是盲流子吧?”
他这里才问,顾学军看到了陈拙,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这深山野岭的,虎子咋在这里?
不对,怎么哪哪都有他啊?
顾学军想着,就忍不住问了,谁知道陈拙听了,只是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声:
“我?我就是趁你不在的时候,弄了个转运站站长当当。”
啥玩意?!
顾学军如遭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