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
大食堂里头的嗡嗡声像是被人拿手一掐,倏地一声,就立马断了。
在这安静的时间内,不少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面面相觑的时候透露出几分不着痕迹的打量来。
尤其是黄仁民、赵铁柱、顾红军,好几个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闪开了。
那几个眼神碰上的人,彼此之间都心知肚明。
天坑的事儿,他们是知道的。
从一开始开荒种地,到后头挖地窖、修牲口棚子、搬运种子,他们都搭过手。
可这事儿一直捂着,谁也没往外头说过一个字。
刚开始他们也疑惑,但是很快他们就明白了,这事不是他们不愿意说,是不能说。
搁在眼下这年月,一个屯子的生产队,私底下在山沟子里开了一块荒地种粮食、养牲口。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要是知道屯子里有粮食,大食堂的人不知道还怎么造作粮食。
只怕就算种再多天坑里的粮食,也抵不过屯子里的人跟无底洞一样的肚子。
所以从头到尾,知道这件事的人就那么几个。
陈拙、顾水生、王如四、郑大炮、老金头……
再加上黑瞎子沟那边的郑宝田,十来个人,着实不多。
其余的人,包括冯萍花、王春草、卫建华、刘丽红,一概不知。
这就是大队领导商量过后定下来的规矩。
宁可少几个干活的人手,也不能让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可眼下。
谁也没有想到,一场连绵的暴雨和冰雹,把所有的计划和安排都打了个稀碎。
屯子里粮食歉收、房屋倒塌、大牲口萎靡、药材见底。
屯子里的处境,就像是四面漏风的房子。
再瞒下去,人心就散了。
人心一散,队伍就不好带了。
刚才那几个呼吸的对视里头,陈拙、顾水生、郑大炮,三个人的意思已经对上了。
是时候了。
把底牌亮出来。
……
陈拙话音刚落。
食堂角落里忽然蹿出来一个声音。
“虎子哥!咱真有粮食吗?!”
咋咋呼呼的这玩意,不是王金宝又是谁?
这小子原本蹲在他老娘冯萍花脚底下啃窝头。
窝头还攥在手里,只啃了一半,嘴角上沾着苞米面渣子。
听见别的粮食四个字,他的眼珠子跟装了灯泡似的,唰地一下就亮了。
他把窝头往膝盖上一搁,腾地站了起来,两只手往裤腿上蹭了两把,冲着陈拙就嚷嚷:
“啥时候种的啊?我咋不知道?”
“虎子哥你可真能耐!又能做饭,还能给大伙儿种地!”
“要不是你,咱们都得饿肚子!”
一听到以前的好儿子说出这话,冯萍花的脸顿时就拉下来了:
“真是养个儿子不如养条狗。”
“明知道咱家跟老陈家不对付,一听人家手里有粮食,跟条狗似的就摇尾巴了。”
“整得跟人家虎子才是你亲兄弟似的。”
王金宝一听这话,顿时老大不满。
他向来是个有奶就是娘的,眼下陈拙能给他提供粮食,那曾经的陈拙可不就成了眼下的虎子哥了吗?
他扭过脑袋,瞪着他老娘:
“娘!虎子哥这是在给大伙儿办好事!你咋能这么说人家?”
“我知道你看虎子哥不顺眼。可说到底,当初那些事儿,说到底,你跟我姐就没错吗?”
“你咋就不能反省反省自个儿?”
这话搁在平时,冯萍花一巴掌就呼上去了。
可眼下在大食堂里头,几十双眼睛盯着,她那巴掌愣是没抡出去。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气得眼眶都红了。
她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声音发颤:
“你个白眼狼……”
“我当初让你姐嫁给曹元,不还是为了你着想?”
“寻思着曹元好歹是城里有工作的人,往后你也能沾点光。”
“结果倒好……”
剩下的话,冯萍花没有说出口,但是谁都知道。
曹元如今搁在矿上当个临时工,连自个儿都养不活,哪有钱补贴老王家?
而且曹元和冯萍花不对付还来不及,想要他补贴老王家,还不如做梦来的痛快。
冯萍花思及过往种种,真觉得自己养了个白眼狼,气得她往条凳上一坐,拿手捂着脸,眼眶都红了,这次不是假的,是真心实意的。
哭着哭着,她心底涌出的更多是后悔。
当初要是不折腾那些事儿,不挑唆春草退了陈拙的亲事,眼下指不定还能沾上几分光。
毕竟陈拙是个能耐人,屯子里搁哪家,哪家不知道这事?
……
王春草就站在冯萍花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陈拙身上。
看着他站在那里,被大食堂里几十号人的目光拱着。
郑大炮蹲在他左手边。
二奎站在他右手边。
黑瞎子沟来的几个年轻后生围在外圈,一个个眼睛里头放着光,俨然成了两个屯子年轻一辈的领头羊。
就连她亲弟弟王金宝,也是一口一个“虎子哥“地叫着。
那架势,简直叫得比叫亲哥都甜。
王春草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
要说酸涩,也不全是。
准确来说,还有一丝极淡的,她自个儿都不愿意承认的后悔。
……
食堂里的嗡嗡声正在渐渐地大起来。
有人在小声议论天坑到底在哪儿。
有人在问种了多少地、打了多少粮。
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要是把天坑的粮食分下来,每家能分多少斤。
就在这个当口。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头传了过来。
陈拙一看,又他么是卫建华这小子。
“我有个问题。”
“既然屯子里有粮食,为什么之前不拿出来?”
“非得等到现在,大伙儿都饿了肚子了,才说?”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大队干部众人,神色颇有几分愤怒:
“还有,屯子里种地种粮食,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们知青点的人,就不是马坡屯的一员了?”
“而且据我所知,刚刚在场的人当中,也不是人人都知道这件事情的。”
“难道说咱们屯子里头,还分个三六九等不成?”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看大队干部不说话,更加理直气壮了。
“现在都建国了。大家都是社员、都是农民、都是无产阶级。”
“凭什么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
“凭什么陈拙他们就高人一等?”
“就因为跟大队干部关系好?”
“这事,我卫建华不服!”
有些人的目光在卫建华和陈拙之间来回扫。
谁也没接话。
搁在这年月,“三六九等““无产阶级“这些词儿,谁也不敢轻易接茬。
接对了是觉悟高。
接错了是站错了队。
可陈拙听完这番话,没急着开口。
他倒是笑了。
这人跳出来,正好合了他的意。
前阵子大食堂那场闹剧,卫建华和刘丽红一唱一和,想把他从掌勺的位子上赶下来,想把林曼殊从老师的位子上拉下来。
那笔账,他记着呢。
眼下天坑的粮食是他和屯里的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
一把汗一把泥地忙活了大半年。
白白便宜了卫建华这号人?
想想都觉得恶心。
他陈拙可不是这样好脾气的人,要给卫建华当牛做马,在荒年里把他卫建华的肚子给填饱。
要是真这么做了,那可比当初的原主还要冤大头。
所以卫建华跳出来,他不拦。
不光不拦,还得让他跳得再高些。
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陈拙收了笑,目光在食堂里头转了一圈。
慢悠悠地开口:
“卫知青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