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谁觉得不满意的?”
“不乐意的?”
“有话现在就说。”
“咱们都是人民当家作主了,不至于连让人开口的权利都没有吧?”
卫建华听着这话,眼神一亮,他飞快地拿眼角的余光扫了刘丽红一眼,拼命冲着刘丽红使眼色。
刘丽红站在他旁边,心里头其实有些犯嘀咕。
陈拙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气了?
上回大食堂的事儿,他可是当着全屯子的面说你能拿我咋地的主儿。
眼下他不光不发火,反倒让人畅所欲言?
这里头八成有坑。
可卫建华不断地拿眼神催她。
刘丽红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开了口。
“我觉得……”
她的声音比卫建华低了不少,但说出来的话却更直接。
“眼下各家各户都有难关。粮食不够吃,日子不好过。”
“既然屯子里还有余粮,那就应该分到各家手上。”
“而且分粮这件事,应该公开公正。”
“不止当着大队干部的面分。”
“我们知青也应该参与进来。”
“要不然,谁知道分的时候有没有猫腻?”
“粮食种了多少,只有他们几个知道。”
“万一给自个儿多分了,给我们少分了呢?”
冯萍花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她拿袖子擦了擦方才抹的那两把眼泪,嗓门一亮:
“可不是咋的!”
“人家卫知青和刘知青就是读过书的,脑子比咱们庄稼人好使。”
“分粮食这种事儿,可不能糊里糊涂的。”
食堂里有两三个人跟着点了点头。
也有更多的人没吭声,只是拿眼珠子来回转,看着场上几个人的脸色。
陈拙站在灶台前头。
他没急着回话。
目光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王春草身上。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王春草,你咋看?”
王春草看到陈拙这表情,心底不知怎的就是一哆嗦。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虽然说她不知道陈拙要做什么。
可却知道,这个时候站到卫建华那边去,绝不是什么好事。
讲到这里,王春草的心底里灵光一闪,她低下头:
“这事儿……跟我没啥关系了。”
冯萍花一听到这话,脸上的神情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扭过头来就瞪向王春草。
王春草没理她,自顾自地接着说。
“曹元在矿区那头当正式工了。”
“上回他回来的时候说过,矿区有多余的职工宿舍。”
“虽说地方不大,可挤一挤也能住。”
“我寻思着,我也出嫁了,不能总住在娘家屯子。”
“往后我就跟曹元搬到矿上去。”
“马坡屯这边的事儿,我不掺和了。”
“以后我就是矿上的人了。”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冯萍花张着嘴,愣是没说出什么话来。王春草平时吭哧瘪肚的,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
谁知道这会子闷声不吭,居然能炸出这么大个雷来。
陈拙看着王春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心底有些可惜。
他原本想一并把王春草也给收拾了。
可这个蠢人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灵机一动。
不过想想也无所谓。
王春草要是搬到矿上去了,马坡屯分粮食就没她的份。
等于自个儿把自个儿摘出去了。
也行。
陈拙收回目光,没有穷追猛打。
他转过头,看向了顾水生。
冲大队长点了点头。
顾水生站起身来。
他把旱烟杆子往条凳上一搁,清了清嗓子。
目光从卫建华身上扫到了刘丽红身上。
“你们俩。”
声音不高,可沉得跟石头似的。
“马坡屯庙小。”
“容不下你们两位大佛。”
他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底下的旱烟味儿。
“等雨停了,山路好走了。”
“我去镇上找公社的书记说这件事。”
“把你们俩调走。”
“甭管是去哪儿。”
“反正别搁在马坡屯就行。”
这话一出。
卫建华原本还带笑的嘴脸顿时就僵住了。
刘丽红脸色更是煞白,趁着人不注意,死死瞪了卫建华一眼。
她就知道陈拙没憋什么好屁!
他俩都知道,虽然自己每天在马坡屯里骂骂咧咧的,嫌这嫌那。
可心里头谁不清楚?
马坡屯搁在这十里八乡,日子是真不差的。
别的屯子吃糠咽菜的时候,马坡屯好歹还有苞米面糊糊喝。
别的屯子闹水肿病的时候,马坡屯的社员还能拿着粗盐在菜汤里撒两撮。
这都是谁的功劳?
是陈拙,是顾水生。
是那些搁在天坑里默默干了大半年活儿的人。
卫建华和刘丽红一天没干过,一粒种子没种过,一滴汗没流过。
可张嘴就要公正,闭嘴就要分粮。
分的还是别人的粮。
眼下顾水生一句调走,等于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离了马坡屯,去了别的屯子,那才叫真正的遭罪。
搁在那些穷山恶水的小屯子里头,苞米面糊糊都喝不上,成天啃榆树皮、嚼草根子。
冻死饿死的事儿,不是传说。
卫建华也顾不上什么了,直接冲着陈拙嚷嚷:
“你们不怕我把马坡屯私底下种粮食的事儿说出去?”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屯子里的不少人这会子是真恨不得把卫建华的肉都给生生吞下,把他的皮都给活剥了。
只是,卫建华到底年轻,大队干部既然敢这么做,既然敢当面开口,自然心底就想好了法子。
尤其是老支书王如四,更是年老成精,算是老狐狸,当初从打鬼子的时候就一路走过来,愣是在战乱年代就能保得平安。
这样的人,哪里是卫建华这样徒有小聪明的知青能够比拟的?
就见王如四把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慢悠悠地放了下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你也知道这是马坡屯种的?”
“你也说了,这不是哪个人种的,是集体种的。”
“集体开荒,集体劳动,集体的产业。”
“搁在这个荒年里头,一个屯子的社员们自发组织起来,开荒种地,自给自足,不等不靠。”
他嘿嘿笑了一声。
“说不定公社还得给咱们发面锦旗,搁在大队部门口挂着。”
“嘉奖先进集体呢。”
这话一出。
卫建华的脸色彻底灰了。
集体开荒、集体劳动、自力更生。
这几个词儿搁在哪儿都站得住脚。
卫建华要是拿这事儿去告状,公社的人一听,八成先夸马坡屯的觉悟高。
刘丽红站在他旁边,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方才她直觉陈拙让人畅所欲言是在挖坑,果然没错。
坑挖好了,她和卫建华一头扎了进去。
现在想爬都爬不上来。
被赶出马坡屯这件事情,早已成了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