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力吉拿指头在那圆疙瘩上按了一下。
指头一按,表面的油膜破了一个小口。
奶黄色的膏体从破口里微微鼓了出来,像是挤了一截牙膏。
“老辈人叫它阿布卡赫赫的御寒神膏。”
他把手指头缩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油。
他拿那层油在手背上抹了一下。
“猎到了最壮实的山神(棕熊)以后,取它脊背上最厚的那一层板油。”
“板油切成小块,搁在铁锅里慢慢地熬。”
“熬到油渣子发黄了,再把防风的草药,高山黄芪、野苍术、干艾叶,剁碎了搅进去。”
“搅匀了以后,灌进桦树皮筒子里,搁在阴凉处凝了。”
“凝好了就是这个样子。”
他拿指甲掐了指甲盖那么一小块,搁在石头上。
“这东西有三桩好处。”
“一桩,救命。”
“指甲盖大的一块化开了搁在热水里,冻僵的人喝下去,从嗓子眼儿一直烫到脚后跟。”
“搁在老林子里,零下四十度的天,靠着这东西能撑一宿。”
“二桩,生火。”
“抹在木棒上,点着了就是火把。”
“风吹不灭,雨浇不熄。”
“搁在暴风雪里头,能烧小半个时辰。”
“三桩,填肚子。”
“这东西热量极高。”
“搁在嘴里嚼一小块,顶两碗苞米面糊糊。”
“当年鄂伦春的猎人进深山老林子,身上不带粮食,就带一块熊膏脂蜡。”
“搁在怀里揣着,饿了掰一块嚼。”
“三天不吃饭也不会软了腿。”
陈拙听着,目光落在了那团奶黄色的膏体上。
掂了掂分量,有一斤多。
搁在眼下,够十来个人撑好几天的。
他的目光又移到了第二样东西上。
风干肉排。
袋子里的肉排已经干透了,硬得跟一截老木柴似的。
颜色发黑,表面结着一层白色的盐霜。
盐霜粗粝粝的,像是有人拿粗盐在肉面上搓了一遍又一遍。
用手指头弹了一下,梆梆地响。
跟敲木头没两样。
乌力吉说,这些肉排是搁在裂缝顶部的岩壁上头找着的。
挂在粗大的铁钩子上,铁钩子打进了石缝里。
高高地挂着,老鼠够不着,虫蚁爬不上去。
再加上裂缝里头那种极端干燥的环境,肉排里的水分蒸干了个彻底。
没有水分就没有霉菌,没有霉菌就不会腐。
搁了多少年不知道,可拿起来还是硬邦邦的,没有异味。
“祭天海东青的口粮。”
乌力吉把肉排在手里翻了翻。
“以前萨满养海东青,喂的就是这种风干肉。”
“搁在鹰架子上头,海东青饿了自个儿啄着吃。”
第三样是皮草。
两张卷成筒状的皮子,外头用牛皮绳扎得紧紧的。
一张是貂皮,毛色深褐,柔软细密。
另一张是猞猁皮,毛色灰黄,带着几道暗斑。
搁在眼下这年月,这两张皮子拿到山下去,能换不少好东西。
可陈拙的心思不在皮子上。
他看着那些硬邦邦的风干肉排,心里头盘算着另一桩事儿。
“老爷子。”
他开口了。
“这些东西……拿走了,要不要紧?”
他问的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
他问的是规矩。
萨满林,那是人家的地方。
棺椁里头的东西,是人家祖辈留下来的。
他一个外人,手伸进去拿了,合不合规矩?
乌力吉吸了一口旱烟。
喇叭筒的烟头在昏暗的谷底明灭了两下。
“没关系。”
他吐出一缕烟,声音慢悠悠的。
“萨满把这些东西搁在这儿,不是为了陪葬。”
“是为了以后。”
“部族遭了灭顶之灾的时候,断了粮、断了火、断了盐。”
“这里头的东西,就是最后一口还阳饭。”
他的目光从肉排上移到了陈拙脸上。
“眼下不就是遭灾了吗?”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拿来救命的。”
“搁在这里头也是搁着。”
“不如让活人吃了。”
陈拙听完这话,心底也算是放下了。
他把风干肉排一根一根地搁进桦树皮篓子里。
数了数,大大小小的,总共有十来根。
加上那团熊膏脂蜡和两张皮子,篓子塞得满满当当的。
沉得他肩膀上的绳子都吱嘎地响。
相比起先前发现的金丝根须和红骨岩盐,眼下这些肉排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金丝根须是药,红骨岩盐是盐。
可药和盐都不能当饭吃。
搁在灶台上,能把肉排剁了、炖了、煮了,让十来号人填上肚子的,只有这些硬邦邦的风干肉。
……
从萨满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雨还在下,可势头又小了些。
从中雨变成了绵绵的细雨。
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像是有人拿一块湿毛巾在脸上轻轻地擦。
陈拙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岩缝、泥地、灌木丛,在夜色和细雨里头全变成了黑乎乎的影子。
明子的火光照出去也就两三步远,再往前就啥也看不见了。
赤霞走在最前头,鼻子贴着地面嗅着路。
乌力吉的瞎眼棕熊走在最后面,粗腿踩在泥地里,沉闷地响。
回到大车店的时候,灶房里的火还没灭。
郝铁军蹲在灶膛口,往里头塞着最后一截细柴棒子。
火苗子舔着锅底,有气无力地晃着。
他一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了头。
“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头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
陈拙把篓子从肩上卸下来,搁在灶台前头的地上。
篓子落地的时候,“咚“的一声闷响,沉得跟搁了一块石头似的。
“找着吃的了。”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灶房里的七个人,一听到这话齐刷刷地围了过来。
陈拙从篓子里把风干肉排一根一根地摆在灶台上。
黑乎乎的肉排排成一排,在灶膛的火光底下泛着一层白色的盐霜。
郝铁军凑近了看了两眼,又拿手指头弹了一下。
梆梆地响。
“这啥?”
“木头?”
陈拙没搭理他。
他从篓子底下翻出那团奶黄色的熊膏脂蜡,掐了指甲盖大的一块,扔进了灶台上半锅已经烧开的水里。
膏体一碰热水,嗞的一声就化开了。
奶黄色的油花从膏体里头散开来,转眼就铺满了半个锅面。
一股子极浓郁的油脂香和松柏药味儿从锅里头蹿了出来。
灶房里的人同时仰起了脖子。
像是被人提了一下。
那味道太冲了。
冲得鼻子里头发酸,嗓子眼儿里头发痒。
搁在饿了好几天的肚子里头,这股味道比什么都扎心。
陈拙又拿猎刀把两根风干肉排剁成了碎块。
肉排硬得邪乎,猎刀剁上去,跟剁铁似的。
每剁一刀,灶台面上就震一下。
碎块从刀口底下蹦出来,黑乎乎的,像是碎木屑。
他把碎块全搁进了锅里。
热水一泡,肉排表面那层白色的盐霜化了。
盐水渗进了肉的纤维里头,干透了的肉开始慢慢地膨胀。
从黑色变成了深褐色。
又从深褐色变成了暗红色。
像是干了几十年的一块老木头忽然重新吸饱了水,恢复了几分当年的模样。
肉的味道也出来了。
搁在熊膏脂蜡的油脂底下,风干肉的咸香味儿一点一点地渗了出来。
咸味打底,肉香往上翻。
两种味道绞在一块儿,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灶房里八个人,没有一个不咽口水的。
连那头瞎眼棕熊都从门口探进了半个脑袋,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又嗅。
陈拙又从灶房外头的湿地上揪了一把苦菜叶子。
叶子被雨水泡了好几天了,蔫头耷脑的,可好歹是绿色的东西。
他把苦菜叶子撕碎了扔进锅里。
最后往锅里撒了两小撮从红骨岩盐上敲下来的碎屑。
碎屑一入水就化了,汤色从浑黄变成了微微泛红。
一锅深山老林子里的苦菜肉排汤。
没有葱,没有姜,没有八角桂皮。
就是清水、熊膏、风干肉、苦菜叶子、红骨岩盐。
可搁在饿了四天的人嘴里,这就是还阳饭。
陈拙用大铁勺搅了搅,锅里的汤翻滚着,冒出来的热气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他给每人盛了一碗。
汤是微红色的,飘着奶黄色的油花。
碗底卧着几块发了的肉排碎块和两三片苦菜叶子。
八碗汤,排成一排搁在灶台上。
连乌力吉家那头瞎眼棕熊的那份也被搁在了门口的搪瓷盆里。
郝铁军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水从嘴唇上滑进了嗓子眼儿。
热的。
咸的。
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厚重。
不是白面馒头那种温柔的饱足感。
是从胃底下往上顶的、像是有人拿一只热手掌在肚子里头捂着的那种实实在在的热。
他“嘶“了一声。
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抬起袖子,飞快地在脸上蹭了一下。
蹭完了,闷着头又喝了一大口。
旁边几个车夫也在喝。
没人说话。
灶房里只有呼噜呼噜的喝汤声和偶尔啃肉排碎块的咯吱声。
乌力吉蹲在灶房门口的门槛上。
他端着碗,慢悠悠地喝着。
碗里的汤喝了一半,他又把碗往身后递了递。
棕熊把大脑袋凑过来,舌头伸进碗里,呼噜一声舔了个干净。
【长白山萨满大巫好评(已完成)】
【林场运输科车队好评(已完成)】
【目前进度(2/3)】
陈拙蹲在灶台前头,手里也端着一碗。
他没急着喝。
他看了看门外头。
细雨还在下。
可天边那头,一线极淡极淡的灰白色,正从铅灰色的云层底下渗出来。
像是有人在墨汁里头滴了一滴清水。
天要亮了。
雨也快停了。
……
第六天早上。
雨总算停了,就跟老天爷拧紧了闸一样。
头一刻还淅淅沥沥地下着,下一刻就啥也没有了。
云层从西边裂开了一道缝。
一缕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老驿站前头的空场子上。
空场子上的积水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金色的光。
树叶上的水珠子也亮了,一颗一颗的,像是挂满了碎钻。
林子里的鸟开始叫了。
叽叽喳喳的,像是开了锅。
郝铁军站在驿站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挂着一层疲惫,可眼睛里头的光比前几天亮了好几分。
“总算能走了。”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个车夫。
车夫们已经在马棚那头忙活开了。
检查马腿有没有伤、缰绳有没有断、车轱辘的铁箍有没有松。
骡马在棚子里头待了五六天,膘掉了不少,可好歹没出大毛病。
郝铁军走到陈拙跟前,伸出了右手。
“虎子。”
他的声音有些哑。
“这回的情,我郝铁军记下了。”
“往后你这大车店要啥东西,只管开口。”
“我从山下给你带。”
陈拙握了握他的手。
“一路平安。”
“路上小心泥石流。”
乌力吉的告别更简单。
老头站在驿站门口,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走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披着兽皮袍子,带着瞎眼棕熊,慢悠悠地往林子深处走。
棕熊跟在他身后,四条粗腿踩在泥地里,沉闷地响。
两个影子,一高一矮,渐渐被林子吞了。
马帮的车队也动了。
四辆胶皮轱辘大车,前后排着,吱嘎吱嘎地碾过满地的碎石和泥水。
马蹄踩在湿漉漉的土路上,嗒嗒地响。
郝铁军坐在头一辆车的车板子上,回头冲陈拙摆了摆手。
车队沿着运材道慢慢地往山下走。
走远了。
走到了运材道拐弯的地方,车队的影子消失在了林子后头。
驿站又空了。
只剩下陈拙一个人。
一狼一犬。
他站在驿站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山坳。
日头从东边的山脊上爬了出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了眯眼。
是时候回马坡屯了。
……
从鬼哭沟到马坡屯,走的还是那条被荒草吞了半截的老运材道。
只是这回的路比来时难走了十倍。
连日的暴雨把路面泡得稀烂。
有好几段路被泥石流冲断了,碎石和断了的树桩子横七竖八地堆在路上。
陈拙拿猎刀砍开拦路的藤蔓和灌木,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背上的篓子沉甸甸的,压得他两条腿发酸。
可他没停。
走了大半天的路。
日头从正当顶往西偏了。
远远地,歪脖子老榆树的影子从矮坡后头露了出来。
马坡屯到了。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屯子里的泥巴路上满是积水。
路两旁的排水沟塞满了从上游冲下来的碎石和枯枝。
水排不出去,就往路面上漫。
路面泥泞得跟沼泽似的,深一脚浅一脚的。
有好几户人家的院墙塌了。
土坯墙泡了几天的水,根基酥了,整面墙轰隆一声倒了下来。
墙倒了以后,碎土坯和泥浆堆在院子里头,跟一座小山包似的。
有的人家屋顶也塌了。
桦树皮铺的屋顶让冰雹砸出了好几个窟窿,雨水从窟窿里灌进去,泡烂了屋里头的土炕和灶台。
屋里头一股子霉味儿,搁在门口就能闻着。
田埂那头更惨。
陈拙往田里瞟了一眼。
苞米地里,齐膝高的苞米苗子东倒西歪的。
有些被冰雹砸断了茎,断口发白,像是被人拿刀砍过似的。
有些虽然没断,可叶子烂了,耷拉着脑袋,黄不黄绿不绿的。
地面上积着一层浑黄的水,水面上飘着碎叶子和烂草根。
庄稼泡在水里头,根部已经开始发黑了。
这是雨水太多,田地里面已经发生了内涝。
陈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眼下这情况,可不能算好。
……
傍晚。
大食堂。
灶房里的烟囱冒着细烟。
炊烟不浓,稀稀拉拉的,像是最后一口气。
陈拙走进大食堂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
社员们三三两两地蹲在条凳上、灶台边上、墙根底下。
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或者粗瓷碗。
碗里的东西,陈拙扫了一眼,如今的大食堂还是苞米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一进门,就有人抬起了头。
“虎子回来了?”
二奎闷声闷气地打了个招呼。
“山里面咋样?”
陈拙把篓子搁在门口的地上,在条凳上坐了下来。
“还成。”
郑大炮从灶台那头端着碗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
“你小子运气好。”
他拿下巴朝窗户外头的方向努了努:
“你进山那天晚上就下冰雹了。”
“接着就是连阴雨,下了好几天。”
“屯子里塌了七八家的房子。”
“田里头的苞米泡了三四天的水,烂了不少。”
“这几天大伙儿又是排水、又是修房子的,忙得脚打后脑勺。”
“觉都没睡几个囫囵的。”
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社员插了一句嘴:
“得亏你去了山里避过这一遭。”
“搁在屯子里,这几天吵吵嚷嚷的,夜里头到处漏雨,连个安生觉都睡不着。”
陈拙点了点头,没多说。
他的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
林曼殊坐在靠墙的条凳上。
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糊糊只喝了两口。
脸色比他走之前白了些,下巴尖了一圈。
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搁在宽大的粗布褂子底下看不太出来。
她看见陈拙,眼睛亮了一下。
没大声喊。
只是拿手轻轻拍了拍自个儿的手背,冲他笑了一下。
借此告诉陈拙她挺好的,没事。
陈拙的心里头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松了松。
……
刚坐下没两分钟。
大食堂的门被推开了。
顾水生从外头走了进来。
大队长的脸色不好看。
比平时黑了好几个色号。
眼窝凹了下去,颧骨突了出来。
嘴唇干裂着,像是好几天没怎么合过眼的样子。
他站在灶台前头,扫了一圈食堂里的人。
“大伙儿先把碗搁下。”
声音不高,可搁在嗡嗡的说话声里,像是一把刀子扎了进去。
食堂里安静了。
有个年轻后生正往嘴里扒糊糊,手里的勺停在了半空中。
他不太情愿地放了一声:
“大队长,咱这几天又是修房子又是排水的,忙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连口饭都不让人消停地吃?”
顾水生瞪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可搁在大队长这张黑脸上,就跟刀子似的。
年轻后生缩了缩脖子,把勺搁下了。
顾水生又扫了一圈。
“大伙儿都是一个屯子的,有啥难关就该想办法一块儿扛。”
“我已经跟公社反映了这回的灾情。”
“不久就会有公社的指令传下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半截。
“可眼下有几桩事儿,得跟大伙儿说明白。”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头一桩。冰雹砸倒了不少正在拔节的苞米和小麦。连绵的阴雨又造成了田里内涝。”
“只怕今年上半年的粮食产量…怕是不会太好。”
食堂里没人吭声。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大家心里都清楚,对此也早有预料。只是听到大队长亲自把这话说出口,还是不由得心中一沉。
顾水生继续开口:
“二一桩。几头大牲口这阵子萎靡不振。”
“老黄牛的腿泡了水,肿了。”
“另外两头骡子也不精神,吃食不好,拉不动犁。”
“大牲口要是趴了窝,秋收就没了指望。”
他的声音又低了半截。
“三一桩。塌了房的那几户人家,重建需要大量的木料。”
“可咱屯子里的木料本来就不富裕。”
“修了这家顾不上那家的。”
“而且不光是木料的问题。”
“药也缺。”
“这几天淋了雨的人不少,咳嗽的、拉肚子的、发低烧的。”
“赤脚医生的药箱子见了底。”
他把三根手指头合拢了,攥成了一个拳头。
“粮、药、木材、大牲口,四样东西全缺。”
“日子不好过。”
食堂里头的气氛沉了下来。
搁在这个当口,谁也没心思吵架了。
陈拙端着碗,一直没动。
他拿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郑大炮。
郑大炮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然后陈拙抬头,看了看顾水生。
顾水生也在看他。
大队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冲他使了个眼色。
陈拙把碗搁在条凳上。
他站了起来。
轻轻咳嗽了一声。
食堂里的人都扭过头来看着他。
“大队长说的情况,确实不好。”
他的声音不高,可搁在安静的食堂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可也没到绝路。”
他顿了一下。
“咱们屯子还有别的粮食。”
食堂里静了一瞬。
然后嗡的一声,像是一锅水开了。
“别的粮食?咱大队里哪里还有其他的粮食?”
“啥粮食?”
“虎子你说啥?”
七嘴八舌的声音搅在了一块儿。
陈拙抬了抬手,示意大伙儿安静。
他看了一眼顾水生。
又看了一眼郑大炮。
郑大炮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顾水生也点了一下头。
陈拙深吸了一口气。
“天坑的事儿,是时候跟大伙儿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