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木棺有的横搁在两根粗枝丫之间,两头各搭着一截,像是一座独木桥。
有的竖着嵌在悬崖的岩缝里,只露出半截棺头,棺板上的木纹被岁月磨成了灰黑色。
有的棺板已经朽烂了,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头黑洞洞的,看不见里头的东西。
可从那些裂缝里,垂下来一些细细的白色根须。
根须从棺板的缝隙里钻出来,顺着棺壁往下爬,扎进了底下的苔藓和泥土里。
像是棺材里头长出了什么东西。
雾气从谷底翻涌上来,裹着这些悬棺,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被吞没。
忽隐忽现的,像是鬼影子。
陈拙的后脖颈子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乌力吉站在石坎的边缘。
他的兽皮袍子被雾气打湿了,贴在瘦削的身板上。
他的目光从那些悬棺上缓缓扫过去。
看了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
“萨满林。“
陈拙扭过头看他。
乌力吉的目光没有从悬棺上移开。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
“萨满死了,不能入土。“
“得上树。“
他抬起一只手,往那些悬棺的方向指了指。
“树是通天的路。“
“萨满的灵魂要顺着树往上走,回到天神那儿去。“
“要是埋进了土里头,灵魂就被压住了,走不了。“
“走不了的萨满,就会变成恶灵。“
“所以得把棺材搁在树上,搁在高处。“
“越高越好。“
他的手放了下来。
“这地方,是以前好几个氏族的萨满共用的归魂林。“
“搁了几百年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陈拙,神色有些莫名深沉:
“你是第一个发现这里的外族人。“
……
陈拙没有立刻往谷底走。
他站在石坎的边上,仰着脖子,往崖壁上看了好一阵子。
崖壁是灰黑色的玄武岩,陡得跟刀削的似的。
岩面上没有苔藓,也没有蕨类。
这里干得出奇,可岩面上有东西。
暗红色的线条,一道一道地画在粗粝的石面上。
有的像是鹿,四条腿叉开着,脑袋上顶着一副硕大的角,角的分叉像是树枝。
有的像是熊,圆滚滚的身子,前爪高高抬起,像是在扑什么东西。
还有一个圆,圆的四周画着一圈短线,像是从中间往外头炸开的光,那是太阳。
暗红色的颜料渗进了岩石的气孔里,经年累月地风化,边缘已经模糊了。
可搁在明子的火光底下,那些线条依旧清晰。
这赫然是赤铁矿颜料。
老辈的跑山人管这东西叫山红粉。
搁在石面上,水冲不掉,风吹不散。
千八百年了,颜色还搁着。
乌力吉站在他身旁,浑浊的眼珠子盯着崖壁上那些图腾。
他的嘴巴微微动了动。
陈拙侧过耳朵,听见了极细极低的声音。
从石坎往下走,没有路。
脚底下全是裸露的火山岩和碎石。
有些地方的坡度极陡,几乎是垂直的。
陈拙把桦树皮篓子卸了,绑在赤霞的背上。
赤霞比人灵,四条腿抓在岩面上,稳当得跟壁虎似的。
他自个儿空着手,一脚蹬着岩壁上凸出来的石棱,一手扣着崖壁上的裂缝,一点一点地往下挪。
乌力吉更绝。
老头把兽皮袍子的下摆往腰间一掖,露出两条干瘦的腿。
靰鞡鞋的鞋底子宽平,踩在石棱上不打滑。
他的手脚并用,像是一只老猴子,蹭蹭几下就比陈拙先到了底下。
那头瞎眼棕熊是最后下来的。
它的块头太大了,石棱踩不住。
于是它干脆坐在了坡面上,拿屁股往下溜。
灰黑色的碎石被它的屁股碾得嘎嘣响,一路飞溅。
到了底下,它晃了晃脑袋,抖了抖身上沾的碎石灰。
假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憨头憨脑的,竟然显露出几分憨态可掬的样子。
想到这里,陈拙就诡异地摇了摇脑袋,只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太过可笑,这可是能活生生把人撕裂的熊。
……
谷底的雾气比上头更浓了。
白茫茫的蒸汽从脚底下涌上来,裹着人的小腿肚子,温热温热的。
地面不是泥土,是一层厚厚的落叶和碎石。
落叶底下是火山岩,硬邦邦的。
可踩上去的感觉跟外头的老林子完全不一样。
在地热的作用下,不但不冷,反而有些发热。
搁在六月份,外头的山坡上旱得裂了缝,这里头的空气却是湿漉漉的。
那些参天巨树的根系盘踞在地面上,粗的跟人的腰身似的。
根系之间的缝隙里积着腐殖土,腐殖土里长着一丛一丛的蕨类。
蕨类的叶片舒展着,翠绿翠绿的,跟外头那些蔫头耷脑的枯黄色完全不一样。
这地方,像是一个藏在深山肚子里的世外桃源。
可也像是一个坟场。
抬头看,到处都是悬棺。
棺木从头顶上方的枝丫间垂下来,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有些棺木的底板上滴着水珠,水珠落在地面的枯叶上,嗒嗒地响。
谷底没有风声。
安静得出奇。
只有脚底下某个极深的地方,传来一阵隐约的、沉闷的水声。
像是有暗河在地底下流过。
陈拙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
赤霞和乌云也没出声,贴着他的裤腿走。
连那头瞎眼棕熊都收了爪子,落地的声音比方才小了大半。
像是这地方有一种无形的规矩。
不用人说,进来的活物全都知道,这里头,不能大声。
……
乌力吉在前头带路。
他沿着谷底的崖壁走了一段,脚步忽然停了。
他抬起手,往右边指了指。
陈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崖壁在这个位置往里凹陷了一大块。
这里是一道横向的裂缝,裂缝呈倒着的V字形,上头窄,底下宽。
高不过两米,深约五六米。
搁在老辈跑山人的嘴里,这种地质结构叫鬼劈缝。
火山活动的时候,岩层受力不均,从中间裂开了一条口子。
口子的两壁是平整的断面,光溜溜的,像是拿刀从中间劈开了似的。
裂缝的外头,枯藤从崖壁上方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个缝口。
藤蔓上缠绕着几具悬棺的锈铁链子。
链子从藤蔓里头穿过去,锈成了暗褐色,跟藤蔓的颜色混在一块儿,不仔细看还真分不清哪个是链子哪个是藤。
陈拙把明子举高了些,侧身往裂缝里头探了一眼。
裂缝里头的地面跟外头完全不一样。
外头是湿漉漉的腐殖土和碎石,里头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
陈拙蹲下来,拿手指头在粉末上划了一道。
粉末极轻极细,像是面粉一样。
可这其中的手感不对,带着微微的粗涩感。
他仔细碾了碾,发现这是火山浮石粉末。
火山浮石被风化了不知道多少年,碎成了粉,一层一层地积在这道裂缝的底部。
而且浮石粉末有一个好处,它能吸水。
搁在这条裂缝里,浮石粉末把地面的潮气全吸了个干净。
手指头插进粉末里,干爽得跟搁了一冬天的锯末似的,一丝水汽都没有。
陈拙拔出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又抬头看了看裂缝的顶部。
顶部是密合的岩壁,没有缝隙,连一滴水都渗不进来。
而裂缝的朝向,恰好跟谷口的来风方向形成了一个偏角。
外头的风刮过来,到了裂缝口上,被两壁夹住,进不来。
风进不来,可气压差在缝口上形成了一股微弱的震动。
那股震动传进裂缝里头,变成了一种极低沉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共鸣。
宛若传说中的萨满神鼓。
陈拙扭过头看了乌力吉一眼。
老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的嘴唇又动了。
这回陈拙听清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鄂伦春话。
说完了,又拿汉话翻了一遍。
“阿布卡赫赫的藏风带。”
他的目光落在了裂缝深处。
“阿布卡赫赫,汉话的意思是创世女神。”
“这道裂缝,是她的地方。”
“风进不来,水淌不进。”
“地气到了这儿也断了根。”
“搁在萨满的说法里,水是生的根,可极干极净的地方,是灵魂不朽的地方。”
“这里头搁的东西,百年不腐,千年不烂。”
他转过头来看着陈拙,浑浊的眼珠子里头那道光又闪了一下。
“懂了?”
陈拙点了下头。
他懂了。
这里头是天然的防腐窖。
不用盐,不用松脂,光凭这道裂缝的地质条件,无水、无风、浮石吸湿,搁进去的东西就能保存极久。
老辈的萨满把这地方当成了仓库。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这里简直就是搁在天地之间最干净最安稳的、给活人和死人共用的仓库。
……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了裂缝。
裂缝里头比外头暗了好几层,明子的火光照上两壁的岩面。
岩面是光滑的断裂面,颜色灰黑。
可到了裂缝深处,岩面的颜色开始变成了一种暗红色。
火山岩里头含着铁。
铁氧化了,渗出来,把岩面染成了一层锈红。
搁在明子的火光底下,那种暗红色像是凝固了的老血。
裂缝越往里走越窄。
到了最深处,两壁几乎要合拢了,只留了不到一人宽的缝隙。
陈拙侧着身子,贴着岩壁往里挪了几步。
明子的火光照到了裂缝的尽头。
他的脚步停了。
他的头顶上方,悬着棺椁。
这里的棺椁横着挂在裂缝的两壁之间,足足有七八具。
一具挨着一具,前后排成了一列,可互相之间不碰。
每具棺椁的两端,各穿着一条粗大的铁链子。
铁链子的另一头深深地嵌进了两壁的岩石里。
嵌进去的部分看不见了,只能看见铁链子从岩壁的窟窿里伸出来,拽着棺椁的两端。
铁链子是生铁铸的,粗如成人的拇指。
铁链子锈成了暗褐色,有些地方锈蚀得厉害,表面起了一层毛茬子。
可链子没断。
搁在这干燥的裂缝里头,铁锈得慢。
几百年了,铁链子还吊着这些棺椁,纹丝不动。
棺椁的样式跟陈拙见过的不一样。
不是中原那种方方正正的长盒子。
而是把整根原木,从中间剖开,把芯子掏空了。
掏完了再合上,外头拿铁箍箍紧。
圆柱形的,像是一截粗大的树桩子。
搁在东北的老辈人嘴里,这种棺叫独木刳棺。
刳就是挖的意思。
找上百年树龄的老红松或者阴沉木,将其整根挖空,再把人放进去,合上盖子。
外头的木皮还带着树纹,粗拉拉的。
有些棺椁的表面刻着图腾。
线条粗犷,刻得不深,像是拿粗铁凿子随手凿上去的。
有的像是一只展翅的鹰,搁在满族猎户的说法里,那叫海东青。
有的像是一头立起来的熊,前爪高举。
还有的像是一只鹿,角上头分了好几个叉。
最上面那具独木棺椁比底下的都大了一号。
棺木的表面刻着的不是海东青,也不是巨熊。
是一圈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蛇纹,又像是水波。
棺盖上头搁着一块平整的石板。
石板上蹲着一个东西,乍一看像是棺盖上的木雕。
可明子的火光照上去的那一瞬间,那东西的两只眼睛亮了。
陈拙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金背狼獾!
这种狼獾的皮毛是暗褐色的,粗硬蓬乱,像是一件穿了十年没洗的破皮袍子。
可它的脊背上有一条线,从脑袋顶上一直贯到尾巴根儿,就像是有一条暗金色的毛带子。
搁在暗处或许还不显眼。
可明子的火光一照,那条暗金色就亮了起来,像是有人拿金粉在它脊背上画了一道。
它的爪子搭在石板的边缘上,这头金背狼獾的爪子极大,比寻常獾的爪子大了一圈不止。
爪尖磨得发白发亮,呈现出一种金属似的灰白色。
似乎是常年在岩壁上攀爬、在石缝里扒拉东西磨出来的。
搁在满族猎户的嘴里,这东西有个别名,山神爷的锁头。
意思是这畜生天生看守宝物。
搁在哪儿就守在哪儿,活着一天就守一天,死了也不挪窝。
外头的黑瞎子见了它都得绕道走。
不是打不过,是不愿意惹。
狼獾这东西不怕死。
搁在老辈人的传说里,就是凶煞到了极点的畜生。
你打它一下,它还你十下。
你退了,它不退。
你死了,它还在那蹲着。
陈拙盯着它看了两息。
金背狼獾也盯着他。
两粒绿光一眨不眨。
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沉的嘶嘶声,像是烧开的水壶底下漏了气。
乌力吉伸手在陈拙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意思很明白——别动它。
陈拙收回了目光。
他原本也没打算惹这东西。
他是来找吃的,不是来找死的。
上头那具大棺椁不管里头搁了什么好东西,有这只认死理的守财奴蹲着,他不碰。
可底下的棺椁就不一样了。
陈拙把目光从最上面那具棺椁移了下来,沿着铁链子往下扫。
底下几具棺椁悬挂的位置低,离地面也就一人多高。
有些棺椁的底部跟裂缝的岩壁之间只隔了半尺的缝隙。
就在最下方的两具棺椁的缝隙里,陈拙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条细细的根须。
金黄色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从棺椁底板的一道裂缝里钻了出来,顺着棺壁往下爬,又沿着岩壁拐了个弯,扎进了岩缝深处的浮石粉末里。
陈拙蹲下身来,把明子凑近了。
根须不止一条。
有三四条,从棺椁底下的不同位置伸出来,像是一只手的几根手指头,抓着岩壁往下够。
根须的颜色是极淡的金黄。
透着光看,几乎是半透明的。
表面带着一层极细的绒毛,像是长了一层鹅绒。
他拿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
根须的触感不像是植物。
像是一截风干了的牛筋,韧得很。
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子极淡的、极清冽的药香从指尖上飘了过来。
不像是人参的甜。
比人参的甜更深沉、更厚重。
乌力吉不知什么时候也蹲到了他身旁。
老头的目光落在那几条金黄色的根须上,呼吸都仿佛放轻了,声音也低微得只有在耳旁才能听到。
“用老辈人的说法,这是汉龙涎。”
“但凡有汉龙涎出现的地方,说明地底下有火脉。”
“火脉里头的精气,年深日久地往上渗。”
“渗到了萨满的棺椁里,借着仙人骨髓里最后一丝养分,吊住了这一口气。”
他拿下巴往根须的方向努了努。
“这东西,见水即死。”
“只能靠地热和土气养着。”
“一般人找不着,找着了也养不活。”
陈拙盯着那几条金丝根须,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见水即死,只能靠地热养活。
他的大车店底下那处暗窖,再往下走,不就是那处地下温泉吗?
温泉旁边的岩壁上常年有地热蒸腾,温度和湿度跟外头完全是两个世界。
搁在那里,不浇水,光靠地热和蒸汽养着。
这玩意儿说不定就能活。
想到这儿,他从褡裢里摸出一副皮手套。
手套是鹿皮的,又薄又软,贴着手指头,干活方便。
他把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顺着根须的走向,从浮石粉末里一点一点地往外刨。
在浮石粉末的底下两三寸的地方,几条金丝根须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根结。
根结拇指肚大小,表面金黄,带着一层极细的绒毛。
陈拙用鹿皮手套托着根结,连着周围的浮石粉末一块儿兜了起来。
搁在桦树皮里裹好,塞进了褡裢最里层。
贴着身子,不碰水,不见光。
这东西带回大车店以后,得种在地下温泉旁边的岩壁缝里。
靠着地热养着。
往后万一有人受了重伤,深山老林子里头,马帮翻车、伐木砸人、让畜生伤了的,哪天不出事?
更别说附近那处铁丝网围着的重地里,说不定也有用得着的时候。
陈拙把金丝根须裹好了,正准备往外退。
余光却扫到了底下那具棺椁的下方。
棺椁底板与岩壁之间的凹槽里,铺着厚厚的一层东西。
暗红色的,像是凝固了的血。
一块一块的,结成了拳头大小的晶体,紧紧地嵌在凹槽的浮石粉末底下。
晶体的表面粗糙,棱角分明。
有些棱角被磨得圆了些,大概是年深日久被上头渗下来的矿物质包裹了一层又一层。
颜色从浅的地方看是暗橘红,深的地方是近乎发黑的血红。
搁在明子的火光底下,那些晶体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油光。
像是拿牛油搓过似的。
陈拙原本是想退出去的。
金丝根须拿到了手里,够了。
搁在这种地方,多待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
头顶上那只金背狼獾还蹲着呢。
那畜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发了性子。
可他看见那一层暗红色晶体的时候,脚步就停了。
他蹲下身来,拿鹿皮手套在最近的一块晶体上头蹭了两下。
手套底下,晶体表面的浮灰被蹭掉了。
露出了底下更深的红。
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顿时一股子咸味扑面而来。
陈拙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这是盐。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盐,是从岩层深处渗出来的矿物盐,混着铁质和硫化物,在极端干燥的环境里结成了晶体。
搁在外头见了水,大概会化成一种暗红色的盐水。
他还没开口,乌力吉已经从旁边凑了过来。
老头蹲在凹槽的边上,拿指头扣了一块晶体下来。
晶体从凹槽里脱落的时候,发出一声嘎吱的碎裂响。
碎屑落在浮石粉末上,红白相间的。
乌力吉把那块晶体捏在手指头中间,翻过来看了看。
他的目光在晶体上停了两息。
“在萨满的故事里,这叫做恶神耶鲁里的血泪。”
“天地初开的时候,恶神耶鲁里跟创世女神争斗,败了。”
“血和泪落在了高山上。”
“被罡风吹干了,化成了红石头。”
他把晶体搁回凹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萨满管这东西叫红骨岩盐。”
“搁在棺椁底下,一来是干燥。”
“这东西吸水比浮石还狠。”
“搁了一层在底下,棺椁里的水汽被它吸得干干净净。”
“仙人的肉身才不会朽烂。”
他顿了一下。
“二来,老辈人说恶神的血能镇压邪祟。”
“棺椁里头搁了这东西,野鬼不敢近身。”
陈拙听着这些话,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桩事。
盐。
搁在眼下这年月,盐是什么?
盐是命。
屯子里的粗盐是从供销社按户头凭票供应的。
一家一个月也就那么几两。
搁在好年景,几两盐凑合着也够了。
可搁在荒年,人吃不上荤腥,成天靠着苞米面糊糊和野菜汤撑日子。
身体里头的盐分一天比一天少。
少到一定程度,人就开始浮肿。
脚面子肿起来,一按一个坑,好半天弹不回来。
腿肿、脸肿、眼皮子肿得睁不开。
浑身上下没劲儿,走两步路就喘。
严重的,心跳都不齐了,说倒就倒。
这就是缺盐闹的。
搁在大夫嘴里头,叫低钠。
搁在屯子里的老辈人嘴里,叫水泡病。
陈拙的手已经动了。
他从褡裢里翻出一只麻袋。
麻袋不大,装粗盐用的那种,巴掌宽,一尺来长。
他把鹿皮手套攥紧了,蹲在凹槽跟前,一块一块地把红骨岩盐从凹槽里抠出来。
晶体嵌得紧,有些跟浮石粉末粘在了一块儿。
他拿猎刀尖沿着晶体的边缘撬了几下,一整块就松了。
拳头大的、鸡蛋大的、碎成了渣子的,全往麻袋里塞。
塞得满满当当的。
麻袋沉了,他掂了掂,好几十斤的分量。
陈拙把麻袋口拿麻绳扎紧了,往桦树皮篓子里一搁。
篓子一下子就沉了。
压得他肩膀上的绳子勒出了一道深印。
可他不在乎。
这几十斤红骨岩盐,搁在眼下这年月,比金子都值钱。
金子不能吃,盐却能救命。
……
从裂缝里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谷底的雾气更浓了,裹着那些悬棺,白茫茫的一片。
陈拙站在裂缝口上,往四周扫了一圈。
乌力吉没有跟他一块儿出来。
老头还在裂缝里头。
不知道在找什么。
陈拙也没催。
他蹲在裂缝口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把篓子从肩上卸下来,歇了口气。
赤霞凑过来,鼻子在篓子上嗅了嗅,又退开了。
乌云趴在他脚底下,尾巴懒洋洋地甩着。
过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
乌力吉从裂缝里钻了出来。
他的兽皮袍子上沾满了浮石粉末,灰白灰白的。
可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桦树皮包裹。
包裹不大,像是一个枕头那么大小。
可看着沉甸甸的,老头抱在怀里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他把包裹搁在了陈拙面前的石头上。
然后蹲下来,慢悠悠地解开了扎口的牛皮绳。
桦树皮一层一层地剥开。
里头露出了三样东西。
头一样,是一个拳头大的圆疙瘩。
圆疙瘩呈奶黄色,表面凝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泽。
像是一块猪板油凝了以后又被人揉搓过,揉得又圆又紧实。
可它的味儿不是猪油味。
陈拙凑近了一闻。
是一股子极厚重的、松柏和油脂混在一块儿的气味。
松柏味儿在前头,清冽的,像是走进了一片百年老松林。
油脂味儿在后头,浓郁的,像是灶台上熬了一整天的荤油。
两种味道绞在一块儿,不腻,可冲得很。
搁在鼻子底下多闻两口,嗓子眼儿里头都开始发热。
“这可是个好东西,叫熊膏脂蜡。”